从先秦诸子当中,能读出什么人生智慧?概言之:读孔得仁,读孟得义,读老得智,读庄得慧,读墨得力行,读韩得直面,读荀得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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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有云:取法乎上,仅得乎中。也就是说,你学最好的,充其量也就能有个中等水平。如果取法乎下,那就等而下之了。
所以,我们读书,就应该挑最好的读。
闲暇时间,我们不妨先读读先秦诸子。
为什么要读先秦诸子?因为先秦诸子是经典中的经典,精华中的精华,是最宝贵的文化遗产。我们知道,先秦诸子所处的时代──春秋战国,是我们民族的黄金时代。
明代《京江送别图》(局部)
在人类历史上,有一个了不起的时代,叫“轴心时代”。
“轴心时代”是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的命题。他在1949年出版的《历史的起源与目标》一书中说,公元前800至公元前200年,是人类文明的重大突破时期。
在这个时期,世界各民族都出现了伟大的精神导师,成为世界各大文明的标志。比方说,古希腊有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色列有犹太教的先知们,印度有释迦牟尼,中国则有孔子、老子等等。
他们提出的思想原则塑造了不同的文化传统,也一直影响着人类的生活。所以雅斯贝尔斯把这个时代称为“轴心时代”。
轴心时代的思想家许多都是同代人;如释迦牟尼(约前565-前485)就与孔子(前551-前479)同时,苏格拉底(前469-前399)则与墨子(约前468-前376)同时,柏拉图(前427-前347)可能与老子(不详)同时,亚里士多德(前384-前322)则与孟子(约前372-前289)、庄子(约前369-前286)同时。
是不是很有意思?
这样一些伟大的思想家,为什么会集中出现在历史的同一时期(公元前6-3世纪)、地球的同一纬度(北纬30度上下),这是一个谜。
当然,小编不是揭谜底,而是探讨我们能够从先秦诸子当中,读出什么人生智慧?
读孔得仁
先说读孔。
孔子思想的核心是“仁”,这一点大约没有什么问题。但什么是“仁”,说法就很不一样。
孔子自己,就有好几种说法,比如“爱人”(《论语·颜渊》),比如“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比如“克己复礼曰仁”(《论语·颜渊》)。
实际上孔子的主张,如果说得白一点,那就是“从自己做起,从身边做起,让世界充满爱”。正面的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论语·雍也》),反面的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卫灵公》)。
因为你只有做到不把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强加于人,才能进而做到在自己追求幸福的时候,也让别人感到幸福。可见“让世界充满爱”的前提,是必须每个人都有“不忍之心”,包括对动物的“不忍之心”。
事实上,不忍心其无罪而死,不忍心其折磨至死,正是现代社会法治与人权的心理基础和人性基础。在这里,我们高兴地看到了传统与现代的对接。
读孟得义
再说读孟。
如果说孔子思想的核心是“仁”,那么,孟子思想的核心便是“义”。
义,是对“仁”的补充。
孔子说过:“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论语·里仁》)可见“仁”这个概念中,原本就同时包含着爱与憎。但是,仁,毕竟主要是爱,不是憎。这就需要“义”来补充。
孟子说:“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孟子·告子上》)显然,表现于人的心理,仁是同情、怜悯,义则是羞愧、憎恶。同情和怜悯是对别人的,羞愧和憎恶则一半对别人(憎恶),一半对自己(羞愧)。但不管对谁,义,都有批判性、否定性和战斗性。所以我们只能说“大义灭亲”,不能说“大仁灭亲”。
仁与义,是相反相成的概念。仁与义不同,孔与孟也不同。
读《论语》如沐春风,读《孟子》如闻战鼓。读了《孟子》,总想起身做点什么,哪怕找人辩论!他总是有一种气势,一种不容置疑和剑拔弩张的气势。
读墨得力行
再说读墨。
孟子是不喜欢墨子的。
孟子说:“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君无父,是禽兽也。”(《孟子·滕文公下》)
这是孟子的偏见。其实孟子不必骂墨子,他们两人也不乏相通之处,这就是“行侠仗义”。实际上后世的“侠义”,就一半来自孟子,一半来自墨子。如果说他们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墨子侧重于“行侠”,孟子侧重于“仗义”。
读韩得直面
再说读韩。
表面上看,韩非与墨子完全不同。墨子代表着当时的庶民阶层(贱人)和劳动人民(农与工肆),为他们争取生存的权利;韩非则代表着新兴的地主阶级,帮他们维护统治的权力。
墨子书中,多言民间疾苦;韩非书中,则不乏帝王“南面之术”。所以,后世便有人将墨子称为“平民哲学家”,将韩非称为“宫廷阴谋家”。这当然并不准确,却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
大体上说,墨子比较“草根”,韩非比较“宫廷”。墨子讲“兼爱”,韩非讲“权术”,他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
韩非言“利”,十分露骨。在他看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儒家讲的“仁义”和“礼让”,而是“利害”和“算计”。
韩非说,开马车铺的,天天盼望别人升官发财;开棺材店的,天天盼望别人生病早死。难道是开马车铺的比开棺材店的更“仁义”?不是的。实际情况是,只有别人升官发财,开马车铺的才有利可图;只有别人生病早死,开棺材店的才有钱可赚。他们其实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韩非子·备内》)。
买卖关系如此,君臣关系也一样。
甚至在韩非看来,君臣关系就是买卖关系,叫“主卖官爵,臣卖智力”(《韩非子·外储说右下》)。既然是这样一种利害关系,那么,他们之间就不能不“算计”。君主靠算计来雇佣臣子(君以计畜臣),臣子靠算计来服务君主(臣以计事君)。双方各打各的算盘,只有双赢互利才会成交。如果合作的结果不利于自己,那么,无论是君还是臣,谁都不会干那种蠢事(《韩非子·饰邪》)。
韩非认为,统治国家,不能讲“仁义”,不能讲“礼让”,只能用“刑法”,只能用“权术”。正如李泽厚、刘纲纪两位先生所说:“在中国思想史上,韩非是第一个毫不掩饰地、津津乐道地、而且是最为详尽具体地研究阴谋权术的人。”(《中国美学史》第一卷)
这就给我们出了一个难题:这样一种思想,也是我们的文化遗产,也有积极意义吗?
有。韩非的积极意义,我认为就是“直面惨淡的人生”。
实际上儒法两家的思想虽然对立,却其实不过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它也是人性的两面,人类社会的两面。
这就是善与恶,理想与现实。
人,不能没有理想,也不能只有理想;必须面对现实,又不能只看现实。所以我们就既要读孔,又要读韩非得直面。
读老得智
相比较而言,道家的思想方法更高明。
道家,通常指老庄。其实老和庄并不完全一致。不过有一点倒一样,即都强调矛盾对立双方的转化。
大家都很熟悉老子的名言:“祸兮福之所依,福兮祸之所伏。”(《老子·五十八章》)
这个观点,庄子也有。
庄子说:“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庄子·知北游》)
生与死、神奇与臭腐,在一般人看来,是水火不容根本对立的,但在庄子这里,也可以变来变去,你变成我,我变成你。
这就是道家的辩证法。
这个辩证法,用哲学的语言来表述,就是矛盾对立的双方无不在一定的条件下相互转化。
这是道家的智慧,也是中国的智慧,是老子和庄子共有的。
先说读老。
众所周知,《老子》是一部奇书。
《老子》一书的精华是什么呢?就是辩证法。而且,我比较赞同李泽厚先生的观点,即《老子》的辩证法,是由军事辩证法而政治辩证法,由政治辩证法而哲学辩证法,最后在中国人长期的社会实践中,逐步变成了一种生活辩证法(《中国古代思想史论》)。
实际上我们看《老子》一书,从头到尾贯穿的都是弱者是生存智慧。
只不过《老子》把它们上生到了哲学本体论的高度,比如“有生于无”(《老子·四十章》),“道法自然”(《老子·二十五章》);但说来说去,归根结底,还是那几句话:柔能克刚,弱能胜强,无为则无不为。
有趣的是,老子的这一套──无为、守雌、贵柔、知足,并非只有弱势群体受用,权势人物也受用。
因为谁都有处于弱势的可能。即便贵为天子,也未必总是强势,或一定就是强势。这个时候,就用得着老子哲学了。比方说,大成若缺,大盈若冲,大直若屈,大巧若拙(《老子·四十五章》)。
所以,老子的思想可以有不同的结果。用于学术,可以发展为思辨哲学;用于军事,可以发展为战略方针;用于政治,可以发展为斗争策略;用于生活,可以发展为生存智慧。
读庄得慧
再说读庄。
和老子一样,庄子也讲“无为”。但老子的“无为”,其实是“无不为”。至少,也是“有所为”。
只不过在老子看来,要想“有所为”,必先“无所为”,或者装着“无所为”。因为按照老子的辩证法,物极必反。矛盾对立的双方,总是相互转化的。谁笑在最后,谁就笑得最好。
所以,你要收敛,就先张扬(将欲歙之,必固张之);你要弱化,就先强化(将欲弱之,必固强之);你要废除,就先兴起(将欲废之,必固与之);你要夺取,就先给予(将欲夺之,必固予之);总之要反着来(《老子·三十六章》)。
反正你越是想得,就越是没有;越是不想,就越能得到。
庄子的“无为”,却是“真不做”。庄子一生,不知把多少送上门来的功名利禄拒之门外。一般都理解为庄子的清高。
其实庄子不是清高,而是透彻。也就是说,作为哲学家,庄子想明白了两个问题:世界上什么最可宝贵,什么最有价值。
什么最可宝贵呢?生命。什么最有价值呢?自由。
这两个问题合起来,就可以表述为这样一句话: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的价值在于自由。
庄子一生,也在实践着他的哲学。为了生命和自由,庄子把很多问题都想得很开,把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淡。
庄子看来,有名有用,都不如活着。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为了生命之外的东西去死,那就可悲了。
为此,他连儒家极其推崇的“以身殉国”、“舍生取义”也予以否定。在《骈拇》篇,庄子说,历来就有人为了生命以外的事情去死。小人为了利益,士人为了名誉,大夫为了家国,圣人为了天下。这些人,事业不同,名声也不同,但在违背天性伤害生命这一点上,是一样的,都不可取。
由此可见,庄子把个体的生命看得高于一切,它甚至高于道德追求、民族大义、国家利益、社会理想。
那么,个体的生命为什么最可宝贵呢?因为生命是天赋的,而自然的就是自由的。所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庄子·知北游》),所谓“道之真以治身”(《庄子·让王》),肯定的都是那种天生、天然、天赋的自由。
庄子的可贵正在这里,庄子的问题也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由从来就不是天赋,而是人权;它也从来就不属于自然,只属于人类。
唯人知自由,唯人能自由,这就是人所独有的“自由意志”。正因为人有“自由意志”,他才能进行选择。比方说,为了民族、国家、他人,放弃和牺牲自己的生命。这就是孟子所说“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孟子·告子上》)。因此,见义勇为、赴汤蹈火、为国捐躯等等,并非如庄子所说,是对自由的否定。
恰恰相反,如果这些行为乃是出自当事人的“自由意志”,是他心甘情愿的自由选择,那么,就正是对自由的肯定。在这里,“自由意志”这四个字,是极为重要的。
当然,我们不能以这样一种现代观念来苛求古人。庄子哲学,是可以看作美学的(《中国古代思想史论》)。庄子的思想,也在后世变成了一种与老子不同的生存智慧──艺术化生存。至于庄子方法论的问题,则早在战国末期就已经有人看出来了,这个人就是荀子。
读荀得自强
荀子把庄子方法论的问题归结为一句话:“蔽于天而不知人”。
所谓“蔽于天而不知人”,就是只知道自然,不知道社会。这对于庄子,可谓一针见血。不过在我看来,按照荀子的逻辑,孔、孟也有片面性;而孔、孟的问题,则正好与庄子相反,是“蔽于人而不知天”,即只讲社会,不讲自然。
好在荀子帮儒家补了这一课。
与《论语》、《孟子》不同,《荀子》谈到了自然(天),而且在《天论》篇集中讨论了人与自然的关系(天人之分)。
荀子认为,自然是自然,社会是社会。自然界有自己的规律(天行有常)。这个规律,不因为尧舜而存在(不以尧存),也不因为桀纣而不存(不以桀亡)。
也就是说,自然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天不会因为人们怕冷,就没有冬天了;地不会因为人们怕远,就不再广阔了;君子不会因为小人吵吵嚷嚷,就停止行动了。可见自然有自然的法则,人类有人类的规范。
人类社会的兴衰治乱,与自然界没有关系。日出于东,月落于西,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无论是禹当家,还是桀掌权,都一样。
国家的治乱,天下的兴亡,与自然界有什么关系呢?既然没有关系,那就不必受制于自然,也不必拜倒在自然的面前。
只要加紧生产,厉行节约,天就不能让我们贫穷;只要丰衣足食,动静守时,天就不能让我们生病;只要遵循规律,坚定不移,天就不能让我们倒霉。总而言之,天不可畏,事在人为。
这就是十分难得的科学精神了。
从这一科学精神出发,荀子提出了又一种人生智慧:与其怨天尤人,不如奋发图强。
所以,他在《荣辱》篇提出了“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的观点。这样一种观点,在大约形成于战国末年或秦汉之际的《易传》中,就发展为一种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可以说,深受《荀子》影响的《易传》,用这样一句千百年来一直激励着我们中国人的话,为先秦诸子的思想划上了一个闪光的惊叹号!
现在,可以总结一下读先秦诸子的心得体会。
读孔子见“恻隐之心”,得“仁爱精神”;
读孟子见“浩然之气”,得“义勇精神”;
读老子见“玄妙之智”,得“辩证精神”;
读庄子见“通透之慧”,得“超脱精神”;
读墨子见“身体力行”,得“实践精神”;
读韩非见“直面人生”,得“现实精神”;
读荀子见“事在人为”,得“自强精神”;
所以这些加起来,就是先秦诸子的精神,也是我们民族的不朽精神!
(摘自易中天讲座《我读先秦诸子》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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