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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角色到导演,浙大教授学子眼中的《芳华》究竟是怎么样的?

  • 2025-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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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小刚导演的《芳华》,以一张照片破题,又以一张照片结束。

这是何小萍当年初入文工团的军装照。这张原本指望带来荣耀的军装照,却让何小萍蒙上耻辱,伤心的何小萍将它撕得粉碎。多年以后,刘峰重返军营,在人去楼空的女文工团宿舍地板下,意外发现了当年何小萍撕碎的照片。他小心翼翼地收集这些碎片,重新拼接,然后郑重地交还给久别重逢的何小萍。何小萍目睹当年撕碎的照片,一晃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虽然容颜依旧,却已物是人非,照片上遍布的黏贴裂痕,成为破碎不堪的芳华岁月的隐喻。

历史场域的双重悖论

冯小刚与严歌苓携手打造的《芳华》,显然烙印了两人独特而鲜明的青春记忆。严歌苓认为:“写这个故事所有的细节不用去想象、不用去创造,全是真实的,我写这座楼,就回忆这里的地形地貌,哪里是排练厅,哪里是练功房,脑子里马上还原当时的生态环境。”(1)冯小刚则指出,他之所以执迷于《芳华》,恰恰是因为“‘芳’是指芬芳、气味,‘华’是指缤纷的色彩,非常有青春和美好的气息,很符合记忆中的美的印象”。

这种青春记忆的独特性,在于它所叙述的是关于部队文工团的青春故事。众所周知,新中国是以血与火的方式建立起来的,“没有一个人民的军队,就没有人民的一切”,人民解放军的士兵,因此成为了“最可爱的人”,人民解放军的部队,因此享有其他行业难以企及的光荣与梦想。即使在十年浩劫的“文革”时期,部队文工团却可以凭借其特殊地位和相对封闭的地理空间,远离喧嚣,庇护着生活于其中的少男少女。于是,冯小刚以不乏诗意的镜头,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在这特殊的历史场域中宛若世外桃源的部队文工团的花样年华。他们充满朝气的年轻身体,刚中带柔的曼妙舞姿,优美抒情的音乐旋律,在长镜头中肆意流淌。每个细节,都美得惊心动魄。

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指出,社会是由多个具有自身逻辑和必然性的空间组成的,在这些空间所建构的“场域”中,每个个体“就被抛入这个空间之中,如同力量场中的粒子,他们的轨迹将由‘场’的力量和他们自身的惯性来决定”。(2)《芳华》中男主人公刘峰的生命轨迹所诠释的正是这样一个特定历史场域中个体命运的荣辱沉浮。一方面,作为严歌苓小说创作中最倾情赞美的男主人公,刘峰有着超乎常人的心灵手巧,有着超越自我本能的善良和利他心,他因此成为学雷锋的标兵,成为那个时代平凡而伟大的英雄与圣人;另一方面,刘峰对文工团的林丁丁,有着近乎痴迷的爱恋,虽然刘峰极力克制这种爱恋,一直等到林丁丁入党问题解决了,认为不会影响对方进步了,才情不自禁地向对方表白,并本能地拥抱了对方,但是,他却因此被认定为个人品质存在问题,一下子从圣人跌落为尘埃。影片中的林丁丁,这样解释她面对刘峰爱情表白时的迷茫与困惑:“占尽美德的人,突然告诉你,他惦记你好多年了,会让你感觉惊悚,辜负,恶心,幻灭。”

尼采在《道德的谱系》中指出,“人类历史上影响广泛、传统久远”的禁欲主义,总是习惯于“把生命(以及和生命有关的‘自然’、‘世界’、整个变动的和暂时性的领域)和一种内容迥异的存在联系在一起,生命和这种存在的关系是相互对立、相互排斥的”。(3)因此,禁欲主义的历史场域,注定了青春与欲望、理想与爱情充满了一种错位与悖论,也注定了《芳华》中刘峰的青春年华因爱情的表白而命运逆转。严歌苓坦承,塑造刘峰这个人物时,她曾陷入自责,这种自责缘于“那样一个英雄,我们曾经给了他很多的褒奖和赞美,但却没有一个人把他当真正的活人去爱他”。(4)

姜文执导的《阳光灿烂的日子》(1993)与《芳华》的调性相似,都充满了怀旧的色彩。但是,《阳光灿烂的日子》中“文革”时期那些被整个社会遗忘的“军队大院”的孩子们,虽然可以尽情放纵青春期的生命欲望,但最终却逃脱不了幻想的破灭,影片以此揭示出生命在欲望冲动下诗意的匮乏;冯小刚的《芳华》,则刻意通过如诗如画的青春盛宴,暴露出诗意盎然下欲望的匮乏。两者所构成的互文与对话,共同揭示出特定历史场域下诗意与欲望既充盈又匮乏的双重悖论。

身陷尘埃的自我救赎

在《芳华》中,真正读懂刘峰的,是何小萍。

与刘峰从圣人跌落为尘埃的命运轨迹不同,何小萍在《芳华》中刚一亮相,就已经身陷尘埃。

与小说相比,影片对何小萍人物关系做了较大的修改。其中最大的修改是将小说中的“何小曼”,改名为“何小萍”。或许,冯小刚力图通过这个“萍”字,隐喻乃至强化其在尘埃中随波逐流的无奈与挣扎。

在小说中,何小曼家境贫寒,父亲赊账给她买了油条,之后上吊自杀。母亲改嫁给一个厅长,何小曼因此备受歧视,极度自卑。在影片中,何小萍的父亲则被劳改,母亲因此改嫁,何小萍也被迫改了姓。她在给尚在劳改的父亲信中,甚至悲伤而绝望地写道:“爸爸,我改了别人的姓,你能原谅我吗?”

众所周知,宗法社会的祖先崇拜和血缘关系,作为一种集体无意识,深刻影响了中国社会的家庭结构、社会心理和意识形态。于是,虽然何小萍凭借其出类拔萃的舞蹈才华走进部队文工团,但是,在出生和身份认同的原罪压抑下,她却显得那么阴郁、自卑、不合群,甚至身上弥漫了一股被人嫌弃的“馊味儿”。她在文工团的自我救赎,因此也就注定将不被善待。

在影片中,何小萍一出场,这种不被善待的命运,就如影随形。她之所以迫不及待地“挪”用了室友的军装,私下前往照相馆,拍摄了一张那个时代引以为傲的身着军装的标准照,其本意是为了将照片寄给尚在劳改的生父,从而完成一次对自我身份的救赎和确认。但是,她的这个意图,是不可能、也无法向室友解释的,她的行为也因此被定义为“偷”,而无法得到室友的理解与谅解。何小萍刚刚踏入这个洋溢着青春和美丽的文工团世界,就因为这次军装照的阴差阳错,而显得孤立无援。

在一次排练中,何小萍遭到了男搭档朱克的侮辱,被拒绝为其伴舞。这时,身有腰伤的刘峰挺身而出,扶住何小萍的腰肢,给了她一个支点。何小萍于是宛若摆脱了地心引力,翩翩起舞。

“一个始终不被善待的人,最能识别善良,也最能珍惜善良。”《芳华》这句台词,揭示了何小萍对刘峰的深情所在。在刘峰因“触摸”事件而被抛弃放逐之后,何小萍主动放弃了成为文工团A角的机遇,以装病的方式自我抛弃与放逐。她要通过这种方式离开文工团,追随刘峰,走向战场前线。

在冯小刚的电影中,“抛弃与放逐”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母题。《集结号》(2006)中被抛弃与放逐的连队;《唐山大地震》(2010)中母亲被迫无奈地抛却的女儿;《一九四二》(2012)中被国民政府抛弃与放逐的千百万离乡背井的灾民;《芳华》(2017)中被文工团抛弃与放逐的刘峰、何小萍……当然,冯小刚之所以对“抛弃与放逐”母题如此执著,不仅因为它深刻地体现了在历史洪流裹挟下造化弄人的沧桑感与命运感,而且还因为该命题具有一种自我救赎的现代哲学意义。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指出,世界先于人而存在,人是被抛入而存在的,人由于领悟其存在、过问其存在而得以存在,并看护着他的存在。因此,在影片结束之际,尽管时过境迁,尽管一再蹉跎,不被善待而识别善良、珍惜善良的何小萍,与刘峰再次邂逅,终于还是说出了她在刘峰被抛弃与放逐之际便渴望诉说,并且为此守候了十几年的心声:“那天我想对你说,可以抱抱我吗?”

哀而不伤的叙事美学

在《诗经》的开篇之作《关雎》中,所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曲折婉转地叙述了青年男女求偶的心路历程。孔子在《论语》中对该诗的叙事方式给予了高度的评价,“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两千年之后,冯小刚对中华文化这一传统叙事美学,显然有着深刻的领悟。

在《芳华》中,冯小刚采用了小说的叙事策略,以女二号穗子的内聚焦视角来讲述故事。穗子在影片中除了与陈灿有过一次短暂的、刚刚萌发立即夭折的情感,再无其他际遇。很显然,在更大程度上,穗子只是影片中故事的旁观者,她之所以成为叙事人,其目的就是在于刻意让观众在进入故事时,不被卷入核心事件的漩涡,从而形成了布莱希特所谓的“间离效应”,以阻止观众沉溺于虚幻世界和角色情感。(5)

正是基于这一叙事立场,冯小刚在展示历史语境的同时,不再沉浸于自我控诉的历史悲情,即使揭示了特定历史时代与命运的残酷,其镜头语言依旧保留浪漫的温情。正如冯小刚本人所说的:“略去了很多不重要的,在记忆深处的都是最重要的,记忆和美感都被放大了。经过了时间的沉淀和自己的人生经历,内心的感受更多。”(6)

于是,在《芳华》中,一直在尘埃中挣扎的何小萍,却在战争的洗礼中由于奋不顾身地抢救伤员而成为英雄,虽然她不习惯这一荣耀而精神崩溃,但是,当她作为英雄重新回到行将解散的文工团时,昔日熟悉的旋律,却唤醒了她生命的美好激情。尽管这种激情在岁月的侵蚀下,业已充满沧桑,零落成泥,但是,她还是翩翩起舞,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命舞台。

于是,在影片中,从英雄跌落到尘埃里的刘峰,心甘情愿地奔赴战场。冯小刚在其微博中感慨,这场耗费了700万元打造出来的战争场面,相比当年的《集结号》,其创意和技术含量都已经全面升级。《芳华》之所以在部队文工团的故事中嵌入这一战争场面,其目的并非炫技,而是因为战争场面拓展了《芳华》作为“部队文工团”这一历史场域其内在的历史逻辑和艺术逻辑。因为决定“部队”的文工团自我救赎的最好方式,就是从和平年代唱歌跳舞的文工团成员,转型为战争年代赴汤蹈火、舍身就义的勇士。于是,在残酷的战场上,刘峰失去了他那只曾经“触摸”过林丁丁的手臂,他不但不曾恐惧,反而甚至渴望牺牲,“只有牺牲了,平凡的生命,才可能被写成一个英雄故事,他的英雄故事可能会流传得很广,很远,也可能被谱成曲、填上词,写成歌,流行到一个女歌手的歌本上,那个叫林丁丁的女歌手……”

于是,在影片中,尽管四十多年的历史蹉跎,一代人的芳华已逝,面目全非,但是叙事人穗子在影片的结尾,却依然充满深情地旁白:“原谅我不愿让你们看到我们老去的样子,就让银幕,留住我们芬芳的年华吧。”

耐人寻味的是,经历改档风波的《芳华》,上映的档期,恰逢贺岁档。

有人曾这样解读小说《芳华》:“《芳华》是一部回忆性的作品,但它既不是怀旧也不是炫耀曾经的青春作品。话语讲述的是曾经的青春年华,但在讲述话语的时代,它用个人的方式深刻反省和检讨了那个时代,因此,这是一部今天与过去对话的小说。”(7)其实,对冯小刚而言,对中国电影而言,《芳华》同样是一部今天与过去对话的影片。正如一位网友在豆瓣留言所说的,中国电影,幸好还有一个冯小刚。

注释:

(1)(4)王志艳《严歌苓:〈芳华〉是我最诚实的一本书》,新华网,。

(2)[法]皮埃尔·布迪厄《艺术的法则:文学场的生成和结构》,刘晖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1年版,第15页。

(3)[德]尼采《道德的谱系》,周红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2年版,第94页。

(5)[德]布莱希特《布莱希特论戏剧》,刘国彬、雄晖译,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1990年版,第218页。

(6)陈晨《冯小刚:〈芳华〉才是“我的”电影,骨子里是热的暖的》,《澎湃》新闻,。

(7)师文静《严歌苓:将一段“芳华”酿成悲歌》,《齐鲁晚报》2017年9月9日。

版权:《当代电影》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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