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蛮族部落变成西班牙的主人，晚点的西哥特人为何能笑到最后？

在西班牙的历史上，西哥特人曾经统治这片土地长达300余年之久。公元5世纪初，曾经盛极一时的罗马帝国已经江河日下，蛮族的侵袭、军事贵族的反叛、奴隶们的起义让罗马当局的统治岌岌可危。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西哥特人并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当他们还在高卢与罗马人周旋之际，阿兰人、汪达尔人和苏维汇人就已经南下伊比利亚半岛，划分了各自的势力范围。然而历史已经无数次告诉我们，占得先机并不等于笑到最后，一场角逐的胜利者往往是起初看似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西班牙史》的作者雷蒙德·卡尔曾经在书中的表示：“西哥特人的入侵不应该简单的被看作是只知道劫掠和破坏的游牧部落，他们虽然数量较少，但很精干，而且所向披靡。”这话说的非常精辟，虽然骄傲的罗马人依然将其视为“蛮族”，但他们并非蒙昧无知的野蛮人，他们生活的地方靠近罗马帝国的边界线，与罗马市民交流十分频繁，就物质文化层面上说，这批西哥特人与罗马行省的老百姓区别并不是很大。

后来的考古发现也证明了这一结论，西哥特人统治西班牙期间，该地区保持了相当高的识字水平。在萨拉曼卡、阿拉维斯和卡塞雷斯等地区相继出土了许多带有文字的岩板，时间大约在6世纪左右。尽管由于岁月的风化，这些岩板几乎都是破碎的，但其中的文字记录中依然可以大致反应出当时的法律制度和居民生活。631至651年在位的萨拉戈萨主教布拉迪奥的选集也向世人证明了，早期西哥特的君主和其他世俗贵族都拥有自己的私人图书馆。西哥特人的首领希瑟布特曾写作了关于法兰克人的主教迪西德利乌斯的《生活》。我们至少可以认为，西哥特人的统治阶级还是保持了一定的文化水平的，他们懂得如何去统治被征服的土地和人民，而绝非像印象中的游牧民族那样呼啸而过，留下一片狼藉。

西哥特人原本在高卢南部一带聚居，罗马帝国的软弱无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可以得到更多的土地，于是便南下入侵伊比利亚半岛。初来乍到的西哥特人明白，阿兰人、汪达尔人和苏维汇人已经占据了先机，自己并没有绝对的优势可以压制他们，更何况如果刚来就锋芒毕露反而会被群起而攻之。那么该怎么处理和其他入侵者之间的关系呢？答案就是拜码头，约定规则。他们成功地说服了其他蛮族，并达成了协议，停止在西班牙各地无休止的劫掠，建立稳定的根据地，以抽签的方式来划分各自的势力范围。其实这种做法是非常高明的，表面上看西哥特人是向阿兰人、汪达尔人和苏维汇人示弱，实际上却稳定了自己在西班牙的地盘，为日后的反攻清算建立了基础。毕竟生存下来才有机会发展。

西哥特人入侵西班牙以后，罗马帝国那孱弱的军事力量根本无法将这些“蛮族”驱逐出国境线以外。既然打不过那就所幸“招安”吧。而西哥特军队也顺水推舟成为了罗马帝国的雇佣军，来维护地区的安定。但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完美，帝国腐败的行政官员不仅克扣提供给西哥特军队的粮食，而且还向其索要贿赂，这激起了西哥特人的反抗，他们拿起武器，揭竿而起，发动了声势浩大的暴乱，甚至连部分被匈人打败的东哥特人都南下加入了起义的队伍。公元378年8月，西哥特人在亚得里亚堡战役中一举击溃罗马的精锐部队，罗马皇帝瓦伦斯被他们围困在一间小木屋内活活的烧死。

亚得里亚堡战役被后人认为是罗马帝国灭亡的丧钟，然而当时西哥特人的军事领袖弗里提格雷恩似乎并不是这么想的。罗马帝国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尽管皇帝战死，但他们依然没有出现任何分崩离析的迹象。而西哥特人的实力并不足以撼动这个庞大的帝国，他们在局部取得绝对优势并不难，但要取代罗马帝国那根本不现实。因此当新上任的狄奥多西皇帝选择安抚他们，让出麦西亚作为西哥特人的聚居地，保证粮食供给，并将西哥特军队改组为罗马后备军的时候，弗里提格雷恩非常爽快的就答应了，西班牙的局势也重新恢复了稳定。

狄奥多西一世临死前，再次将罗马帝国一分为二，东部归长子阿卡狄奥，西部给次子奥诺留斯。帝国的分裂导致西罗马帝国国势大衰，西哥特人新的首领阿拉里克，见时机已到，立马宣布不再效忠于罗马帝国，建立西哥特王国，王号阿拉里克一世。他率军迅速洗劫了希腊诸城邦，为了获得更多的战利品以供给军队，他将矛头指向了罗马帝国的核心疆土意大利半岛。奥诺留斯原本说服了阿拉里克一起攻打哥哥统治的东罗马帝国，但东罗马皇帝阿卡狄奥的去世让奥诺留斯放弃了这一计划。原本这位西罗马皇帝打算给付给西哥特人1814公斤黄金作为补偿，但最后却出尔反尔，愤怒的阿拉里克于410年8月率军一举攻克罗马，将这座历史名城洗劫一空。在撤出罗马的时候，阿拉里克还顺便掳走了狄奥多西的女儿，奥诺留斯的妹妹布拉西迪亚公主作为人质。经过阿拉里克、阿陶尔夫和瓦利亚三代西哥特君主孜孜不倦的努力，西哥特王国的势力范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扩张，而这种扩张并非是自身硬实力取得压倒性优势的结果，而是看准时机，待时而动的一种政治策略。因此西哥特人注定无法继承罗马人那庞大的帝国，但却为他们成为西班牙的主宰打下了坚持的基础。

俗话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西哥特人在罗马帝国虚弱之际趁火打劫了一把后，并没有把事做绝，因为自己的卧榻之侧还有敌人在酣睡（指的是阿兰人、苏维汇人和汪达尔人）。因此瓦利亚并没有效仿前两代西哥特君主阿拉里克和阿陶尔夫那样对罗马帝国采取强硬的军事手段，而是与其重新结盟。417年瓦利亚率军终结了阿兰人对卢西塔尼亚地区的占领，还在贝蒂卡一带将驻扎在那里的汪达尔人西林部族全部赶走。西哥特人以此为基础与西罗马帝国开始长期合作，而作为西罗马当局来说，也乐意见到西班牙的蛮族势力越来越少，却忘记了一家做大的后顾之忧，当然这是后话。

不过西哥特人在取得对其他蛮族一系列军事胜利的背后，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士兵伤亡十分惨重，后勤供应也是捉襟见肘。所以到了狄奥多里克一世（阿拉里克一世的孙子）在位时期，开始由原先的自主发动军事征服转变为配合罗马军队的军事行动，这样既可以铲除自己在西班牙的竞争对手，又能削弱罗马帝国的军事实力。西哥特人利用这一策略让西罗马军队与汪达尔人打了个两败俱伤。

419年，汪达尔人阿斯林部落与苏维汇人因高卢土地的分配问题大打出手，后者在西罗马帝国的帮助下摆脱了危机，汪达尔人面对西哥特-罗马军团的步步紧逼，处境十分尴尬，首领贡德里克不得不放弃攻打苏维汇人的计划，自此汪达尔人的势力被限制在西班牙南部狭窄的范围内。仅仅三年之后，西哥特人再次决定了西罗马和汪达尔人之间胜负的天平。422年，西罗马元帅卡斯蒂诺率军南征，打算一举消灭汪达尔人，就在罗马人即将取得胜利的时候，西哥特军团突然临阵倒戈，致使卡斯蒂诺功亏一篑，损失惨重，动摇了罗马帝国在西班牙的统治根基，此举使得西哥特人赢得了在西班牙的优势地位，但副作用就是在此后的7年里，西班牙南部始终笼罩在汪达尔人劫掠的阴影中。429年汪达尔首领亨赛里克率8万军队横渡直布罗陀海峡到达北非，西罗马北非总督企图依靠西哥特雇佣军的力量来抵挡汪达尔人的入侵，然而西哥特人怎会如他所愿？他们巴不得汪达尔人远赴北非以便接管他们在西班牙南部的土地，扩充自己的实力。最终汪达尔人抵达北非建立了汪达尔王国，但退出了西班牙，西罗马帝国失去了粮食的主要供应地，而西哥特人却渔翁得利，进一步巩固了他们在西班牙的统治优势。

在阿兰人和汪达尔人相继退出西班牙之后，西罗马帝国对西班牙的实际统治也已经名存实亡，他们根本无力阻止西哥特王国的扩张。而苏维汇人则依然扮演着搅局者的角色，他们肆无忌惮的对西班牙的城市和农村进行残酷的掠夺，西罗马当局只能依靠西哥特王国的军事力量来控制局势，这正好让西哥特人可以有恃无恐的打着西罗马帝国的名义，将苏维汇人从西班牙的土地上赶出去。456年10月狄奥多里克二世率军在奥韦戈附近对苏维汇人取得了重大胜利，并且乘胜追击一举攻陷了他们的首府布拉加和西部重镇波尔图，苏维汇人的首领雷恰里奥被处死。事实上，西哥特人所到之处并没有比苏维汇人文明多少，他们一样烧杀抢掠，视生命如草芥，制造了十分恐怖的氛围。

当挟天子以令诸侯进行到尾声的时候，“天子”也就没什么实际价值了，更何况西哥特人对罗马皇帝从来都只看利益，不谈道义。他们有自知之明，因此并不奢望完全占领意大利半岛，也不急于灭亡罗马帝国，因为这个腐朽的奴隶制国家早晚会亡。476年9月，日耳曼蛮族首领奥多亚塞发动政变杀死了掌权的欧瑞斯特以及他扶持的末代西罗马皇帝罗慕路斯·奥古斯都，西罗马帝国正式寿终正寝。而这也是西哥特国王尤里克非常愿意看到的，因为他的王国已经不再是西罗马帝国的附庸（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成为了完全独立的国家。

就自身的硬实力来说，西哥特人并不足以成为西班牙的霸主，但硬实力不够可以用软实力来弥补，从入侵西班牙的第一天起，他们就明白依靠自身的力量根本无法赢得这场角逐，唯有建立规则与合纵连横才会有一线生机。所谓的规则就是与先到者划分势力范围，可以吃亏但必须站稳脚跟，因为只有生存下来才能谈霸业。而合纵连横说白了就是以利益为导向，通过缔结符合部族发展的结盟政策逐步扩大自己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影响力。这两点也是西哥特人区别于一般游牧民族的显著特点，后者通常是烧杀抢掠，打到哪算哪，而西哥特人则有明确的政治策略和发展目标，他们颇有自知之明，而且进退有据，知道自己无法像曾经伟大的罗马征服者那样统治一个庞大的帝国，以西班牙地区为核心建立稳定的统治政权对于他们来说才是最合适的出路。所以“晚点”的西哥特人能后来者居上并统治西班牙300年左右，绝非是运气，而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参考文献：

《世界历史文库：西班牙史》

《西班牙通史》

《看得见的世界史：西班牙》

《企鹅欧洲史·罗马帝国的遗产》

《文明的故事4：信仰的时代》

文：兰台令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