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驸马，公主死得很安静 放肆！该是称陛下了

01

“回驸马，公主死得很安静。”

“放肆！该是称陛下了。”一旁的太监叱道。

“奴……奴知罪，还请陛下责罚。”

那婢女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战战兢兢地不敢看陛下。

华衍却良久无言，仿佛没听清方才的话语般，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他开口，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你说什么？”

“陛下，公主她……已经去了……”

他的双眸一下子黯淡下来，干若枯井，面部肌肉微微颤抖，忽然嘴角上挑一下“怎么会？怎么会？她这般聪明……”很快又垮了下来，他竟开始恸哭了，在下人面前，毫无一个帝王的威严。

再次抬眸时，双目中已蓄满了慎人的怒气，平静的语气下是波涛暗涌。

“谁干的？”

“奴…奴也不知啊……”

他一字一字地咬牙切齿道：

“如果让我查到是谁，定让他碎尸万段，不得好死！”

那就将他们全杀了吧，时甘棠漂浮在他上空心无波澜地这样想着。

没错，时甘棠已经死了。

我大概对华衍有着什么执念。

她心想

否则在死后怎会还阴魂不散地在他附近飘荡，无法安然离开？

华衍，将他们全杀了吧，我恨他们。

02

时甘棠自小便是个不受宠的公主。

她生母只是一个卑贱的婢女，因荒淫无度的皇帝一次醉酒才有了她。

可尊贵的皇室怎会允许这些金枝玉叶的生母有这样肮脏的血脉？

于是，她生下甘棠后，便被赐死了。

而甘棠则被送予康贵妃抚养。

她只是个公主，即使养大了，也不能给康贵妃带来尊荣，所以她待甘棠很是苛刻，动辄打骂，克扣饭菜也是常有的事。

从小到大，甘棠就是这样新伤压着旧伤，身子永远都是乌青的。

她曾向别人求救，可只是换来一阵嗤笑。

“婢女爬龙床生下的孩子，跟她娘一样下贱”

他们总是这样说。

那昏庸的皇帝也从未理会过

他早忘了她的存在，也忘了当初那个被他强暴的可怜婢女。

毕竟，他有着三宫六院的莺莺燕燕呢。

只有在想利用她的时候

在旁人的提醒下，他方才想起

她是个公主。

03

皇帝想将她嫁给华衍。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新晋状元郎华衍才情逼人，受一众旧臣拥护，深得民心。

可民心这东西，向来只能皇帝所有。

忌贤妒能的皇帝怎么允许他继续在朝堂？

只能让他尚主。

明为恩赐尊荣，实为暗贬。

给驸马安排个闲职，他便再也威胁不到他。

多好的算计！

后宫中有那么多公主，可一个个都是掌上明珠，金枝玉叶，他怎么舍得？

所以，思来想去，只有甘棠。

用下贱坯子配华衍

岂不是绝配？

于是，他召来了甘棠

这个十六年来自出生起，他便没有看望过的女儿。

他拉着甘棠的手，浑浊不堪的眼睛装出一份慈爱来。

他道：“朕的女儿，必然要嫁给人中龙凤。”

“新晋状元华衍才华横溢，为人中翘楚，只有这般人方才配得上朕最疼爱的女儿。”

呵，多么恶心。

04

其实皇帝不知道

甘棠与华衍早已有过一面之缘。

她对他可谓是一见钟情。

那一日，她跟随采买嬷嬷偷溜出了宫。

反正没人会留意宫里少了她

她常常想，就算有一天她死了，也没人会发现罢？

走在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即使她一个人也不认识，也觉得这街道比皇宫更让她感到温暖。

途中遇见一人在拿鞭子抽打一个幼女。

细细询问后才得知这女孩自小被卖入了青楼，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因始终不愿接客而被打骂。

“你这下贱坯子，都被卖入青楼了还装清高，今日我就打烂你的脸！”

“下贱坯子”深深刺痛了她，于是，她掏出自己攒了很久的银两为她赎了身。

甘棠觉得有些乏了，便想去茶楼歇歇脚。

在那里，她遇见了华衍。

温文尔雅，清朗俊逸，卓尔不群

一下子便入了她的心。

少女的心里活泛起来，她走上前去，在即将擦肩而过时，故意弄掉了花钿。

“姑娘留步，你的花钿掉了。”他弯腰拾起并喊住了她。

“谢谢公子，其实我是故意遗失花钿的，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他闻言笑了出来，如朗月入怀，熠熠生辉

“在下华衍。”

回到宫中，甘棠状似无意地问贴身宫女

“你听闻过华衍此人吗？”

“怎会没听过？他可是新晋状元郎，春风得意着呢，公主为何会问起他？”

“哦，我也是听别人说起，心生好奇罢了…”

05

“你可愿嫁给华衍？”皇帝浑浊的声音响起

“一切听从父王的安排。”

我愿意，甘棠在心里默默回答。

洞房花烛之夜

他挑起甘棠的盖头，待看清她的容颜后，展颜一笑：“竟是你。”

还好是你，她心里这样想

她名为甘棠，在这十六年里却从未品过一丝甘甜来，唯独他，是她可怜而卑微的生命里唯一甜蜜的意外。

她抬头轻声问道：

“娶了公主便等同断了仕途，你可会心有不甘？”

“得夫人如此，夫复何求？”

接着，便是一夜春情。

06

甘棠猜到他会心有不甘

却从未想过，他竟是要反。

那日，她做了梨花酥去书房寻他，却听见几个陌生的声音。

“少主，您还要等到何时？”

“现如今那皇帝昏庸无能，需要您拯救百姓于水火啊！”

他们唤华衍少主

甘棠冷静地退下，认真思索着细枝末节，最终在一日驸马离府时潜入了他的书房。

她细细翻找，终于在一个暗箱里发现了一叠信件，甘棠一封封地浏览过去。

原来，他竟是前朝皇室遗孤

当年她父王反叛逼宫时被死士拼死救出了宫，从此改名换姓，卧薪尝胆。

华衍的命，是无数人用鲜血换来的，他背负着这么多条命，不得不反，亦或者说是匡扶正道。

毕竟，这天下原本是属于他的。

此等大事，竟能瞒天过海？

身为一个公主，她明白，此刻她应该去父王面前揭发他，没准父王一高兴还会赏赐她，优待她。

可她脚尖没有动。

因为甘棠想起了她惨死的母亲，想起她黯淡无光的童年，他们都该死！

况且，她爱华衍。

这时，门猛的被推开，进来的正是华衍。

她此刻正手握着信封，震惊之色还未从脸上消去。

她想对他说：“阿衍，我会帮你。”

可她知道，他不会相信。

07

自此，甘棠被囚禁了起来。

她被困在一方院落里，密不透风，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消息。

华衍却是日日都来

仍是那般的情意绵绵，温声细语。

“甘棠，你就在这安心呆一些时日，我不想你死，我们还有一辈子…”

“哦？一辈子？”她双手覆上他宽大的肩膀，身子紧贴着他，樱唇凑了上去，在他耳边低语道：“可我说我会帮你，你为何不信？”

“我当然愿意信你，可旁人不信，他们都是我的亲信，若是让他们知道你参与此事，便不会留你性命的。”

说着，他将甘棠按压在了榻上，挥手打落床幔，开始剥她衣服…

在意乱情迷之际，甘棠微眯着双眼，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道：“兵符，在父王书房的壁画后藏着…”

他停顿了下，又笑道：“你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又从何得知？”

甘棠娇笑道：“信不信由你，我曾偷听到了父王和太子的谈话……”

正欲细说，她却被华衍的吻堵住了话语，又是一阵颠鸾倒凤。

事罢，他从身后紧紧搂住甘棠，暗哑的声音说道：“你说的话，我怎会不信？”

08

院落外暗流涌动，风雨欲来；

院落内风平浪静，安若死水。

这些时日，皇帝却一反常态，隔三差五为甘棠送来奇珍异宝，美其名曰：思念亲女

甘棠几乎被这些珍宝的光泽晃瞎了双眼。

从小到大，她何曾拥有过这些？

只是里面却暗藏着龌龊的心思。

在把玩一个手镯时，她竟发现其中暗藏机关，轻轻一扣，里面弹出一张纸条。

是皇帝在打探华衍的消息。

呵，总是这样

用得着她时，她便是本朝尊贵的公主，父王疼爱的女儿；用不着她时，她就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弃儿，任人欺辱。

甘棠怎会如此任人摆布？

这所谓的尊贵的公主称号，她早就想弃了！

杀母之仇，怎敢忘怀！

可皇帝却总以为给了她一个封号，略施恩惠，她便会像个哈巴狗般摇尾乞怜。

何其可笑

况且这些东西能送进来，也是因为华衍信任她，否则，又怎会给他们可乘之机？

她也不愿辜负这求之不易的真心。

所以，甘棠一概回复：并无异动。

她知道，所有这些信件来往都瞒不过华衍。

可正如他愿信她般

她也信他。

09

被禁在这高墙内有多少时日了呢

甘棠已记不大清了。

左右计日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每次父王打探消息时粉饰太平以淆人视听。

正所谓温水煮蛙

先使之麻痹大意，误以为其身处舒适的温泉之中，殊不知却是死亡的深渊。

偏偏现如今这青蛙还做着太平盛世的春秋大梦呢！

甘棠与华衍二人虽从未在明面上商议过此事，但在配合中却是出奇的默契，天衣无缝。

一日，甘棠正喝着贴身侍女刚送来的桂花莲子羹，一小丫鬟神色张皇地闯了进来。

她哆哆嗦嗦道：

“公…公主殿下，驸马他反了！”

甘棠面色却未起波澜，只是摆了摆手

“哦，你先下去吧。”

那贴身侍女闪过一丝复杂而奇异的神色，她犹豫地问道：“公主，您早知此事会发生？”

甘棠正欲张口，却突然觉得喉间一阵刺痛，整个身子奇痒无比，像有万千蚂蚁啃噬般，她开始呼吸不畅起来…

羮里有毒！

甘棠此时已无法张口说话，颤颤巍巍地想起身却体力不支跌倒在地上，她意识开始模糊了，嘴角渐渐溢出暗红的鲜血。

然而贴身侍女没有去扶她，甚至没有去请太医。

她只是扑通一声跪下，哽咽道：

“公主殿下…对不起……对不起………”

“是皇上指使的奴婢，他惊闻驸马反后，恼羞成怒，第一时间差人送来了药要送您走…”

“可奴婢不敢不从啊…奴婢一家老小的性命全捏在皇帝手上……”

“公主您一路走好，奴婢换了药，也好让您走得畅快些…”

“自奴婢跟着您，便得到诸多照顾…您对我有恩，公主殿下，奴婢这就下来陪您！”

语罢，她拔下头上的簪子，毫不犹豫地猛刺向自己的胸口。

而皇帝原本给她的是黑石散。

那药会渐渐腐蚀中毒之人的五脏六腑，同时使之四肢僵硬无法动弹，只能体会这油煎般的煎熬。

如同凌迟般

一天过后才会死去，且无药可医。

10

甘棠再次睁开眼时，就已成了魂魄模样飘荡在华衍上空。

传言人死之后若有执念未了是无法入轮回的

甘棠知道，她的执念，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她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不能入轮回也好，她还能时时看着他。

甘棠的魂魄被束缚在了华衍四周，他去哪，她便被动飘向哪。

她跟随他上朝，看着他身披龙袍接受万民朝拜；她看他在书房批阅奏折，眉头紧锁神情专注；更多时候，华衍会盯着甘棠的画像，用指尖一寸寸拂过她的轮廓，神色时而温柔时而哀伤，而她则在一旁静静望着他。

幸好这后宫无人，没让她撞见什么香艳的场景。

但朝臣却对此不满，纷纷上奏，要皇帝扩充后宫。

要知道，后宫向来是制约和平衡朝堂的一把利器，而那些臣子为表忠心，也乐得将自家女儿塞入后宫。

华衍多番驳回，朝臣再三上柬。

他最后只能应允

毕竟新朝初立，根基不稳。

11

得到皇帝许可，选秀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办起来。

所有人都欢天喜地，唯独华衍。

那日，他下朝回到御书房，怒得将书桌上的物件全都扫落在地，砚台磕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宫女太监见状皆是心一颤，忙哆哆嗦嗦地跪下，屏息凝神，不敢抬头。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华衍眼中的怒气终于消散，留下的尽是无边的落寞，他无力地挥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如释重负，顷刻间鱼贯而出，大殿内很快就只余华衍一人孤零零地站着。

哦，还有魂魄状态的甘棠。

他缓缓弯腰拾起散落一地的纸笔和砚台，亲自磨墨，右手执笔开始作画。

甘棠就飘在他身旁看着。

墨笔丹青，行云流水，寥寥几笔就已勾勒出一个女子的大致轮廓。

他神情专注，笔触流畅自然，技法炉火纯青

就仿佛……这画他已作过上百幅。

墨色点点，画中女子瞬间多了几分神韵和光彩，活灵活现，笑靥如花。

甘棠几乎屏住了呼吸

这正是他们初见时她的模样

她曾以为那宛若天赐的初遇只有她放在了心上，原来他也记得。

心口一阵钝痛排山倒海般向甘棠袭来，这痛楚远比她中毒时所感受到的要痛上百倍千倍。无数记忆在叫嚣、撕扯着她，她开始恨，为何天意弄人，使他们二人阴阳相隔…

几滴清泪从甘棠眼眶滚落，砸向画像，却没有留下水痕。

因为在即将接触的一刹那，泪水便皆化作荧荧光点散开，就差那么一点距离。

她和华衍这一世的缘分，也就差那么一点

华衍画罢，随即召太监进殿，将画交给了他，默了片刻，开口道：

“选秀时便按这画中女子的长相来选罢，此事全权交给你们，朕不会过问……”

太监低声称是便默默退下了。

将这一切做完，华衍仿佛彻底脱了力，他命人抬来了两坛酒。

烈酒入口，不一会儿，他的脸就红了起来，双眼迷离，神色灰暗，用嘶哑的声音喃喃道：

“原本我以为…待事成之后你我之间便再没有阻碍……”

“可是棠儿，你怎么就先走了呢？”

“我曾无数次幻想，若有一日自己能重登高位会是怎般畅意，可现如今却感觉不到一丝开心……”

“棠儿，你知道吗？当我在茶楼第一次遇见你，便想着这女子长的真像我未来夫人…”

言此华衍轻笑了下，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后来我才得知啊，你竟是公主，这可使我废了一番脑筋，怎样才能娶到你呢？”

“一众亲信皆叫我韬光养晦，可我那时却故意在朝堂出尽了风头，因为我早已猜到，如此一来皇帝定会让我尚主…”

“其实我有私心，也曾与亲信说起过，若是能尚主，皇帝才能真正对我放下芥蒂…”

“他们皆以为我是在利用你，但他们不知道，娶你那日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棠儿，你说若有来世……我还能捡起你遗落的花钿吗？”

甘棠此刻早已泣不成声，她哆嗦着从面颊上释去花钿，掷在地上。抽噎着试图用手去抓华衍的衣袖，哭喊道：

“花钿就在这，在你面前，你快拾起来啊…”

可她的手径直穿过了衣袖。

这时，华衍仿佛能看到了甘棠般，眼睛亮了起来，他伸手要去触摸她的脸庞，一边焦急地开口：

“棠儿…棠儿…你是不是在这里？你在吗？”

可惜他的双眼没有聚焦，手掌离甘棠的脸也偏差了一寸。

甘棠移了过去，使他刚好能抚上她的脸颊，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然而却无法触碰到彼此。

再感人肺腑的爱情又怎能跨越生与死的鸿沟呢？

正如他们二人此刻般

明明就在对方眼前

却连一个最简单的拥抱都无法做到。

12

毒害前朝公主一案终究还是水落石出。

那老皇帝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地被人押送到华衍面前跪下，瞧着神志不清，状似疯癫。

他早已经疯了。

华衍沉声问：

“是你害了棠儿？那可是你亲女儿！”

“呵……亲女儿？”老皇帝竟猛地站起身，眼神中宛如淬了毒，阴森森道：

“可她当自己是公主吗？朕给了她无上的尊荣，竟换来背叛！若没有朕，她还不知要被卖到哪个窑子里，果然跟她娘一样下贱！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一旁的太监正欲将他拿下，可华衍却摆摆手示意他退下，亲自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望着老皇帝

“你给她用了什么毒？”

老皇帝嗤笑一声：“黑石散，没听说过吧？那是我从西域得来的毒药，如此珍稀之物给她用上，也算抬举了她。那药啊，会将人的五脏六腑腐蚀掉，足足痛苦一整日呢…”

华衍闻言青筋暴起，猛的上前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制服在地上。老皇帝被掐得面色通红，仍艰难地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只可惜啊……我竟没早日看…咳咳……看出你的嘴脸，被你这种肖小之辈篡了权……”

“哦？”华衍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你莫不是忘了你这皇帝之位是如何得来的？那可是踏着我父皇母后与一众兄弟姐妹的累累白骨啊！”

老皇帝露出阴涔涔的笑意：“可他们不该死？奢靡铺张，盘剥百姓，这样的国早就该灭了！我明明是百姓的救世主。”

“我承认我父皇为君之道有些欠妥，可你到了晚年也变成了他那样，昔日你覆了我父皇，今日我便来覆了你，这很公平。”

“呵，我告诉你，华衍，这一切都是个轮回，今日的我便是明日的你，我倒要看看，你能在这座位上坐多久……”

“我不会成为你。”华衍抬头看向殿外，神色坚定而肃穆：“我会亲贤远佞，让百姓安居乐业，难民得到安置，底层人民得到尊严，未来，我会亲手创造一个盛世。”

“况且…”他瞥向老皇帝：“你已没有机会亲眼看了，我总是要为棠儿报仇的。”

“来人，将他拖下去灌入黑石散！”

甘棠在一旁冷眼看着，胸口轻快了些。

娘亲，你瞧，当年欺辱你的人终于得了报应

我终于有颜面在黄泉之路与你相遇了。

她这样想。

13

自那之后，华衍习惯了饮酒。

白日里，他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安坐朝堂，接受四方谏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

只是每当夜幕降临时，他的情绪才借着酒杯彻底宣泄出来，他常絮絮说着：“棠儿，我如今已为你报了仇，可你怎样才能回来呢？”

“棠儿，不知为何，每当我饮酒时，总觉得你就在我身边，从未离去……”

“我甚至能感受到你的气息…”

这样下去他身体会吃不消的，甘棠担忧地这样想。

一日，皇帝身边那太监带来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他一边观察着华衍的神色，一边踌躇道：“皇上，方才城门守卫来报，竟发现一名女子与公主殿下至少有九分相似，她一门心思欲入宫来…”

华衍闻言抬起双眸，神色复杂，就连甘棠也被唬了一跳。

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太监接着道：“奴才本也觉得可疑，着人细细调查她的来历竟是一片空白，就如同从天而降般，查不到任何线索。据她讲，她是从南部逃荒而来的难民，看了公主殿下的画像觉得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便想入宫来。奴才寻思着一介弱女子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便将她安置在了宫里…”

“陛下，您看可要将她召过来瞧瞧？”

华衍神色似有些松动，张口欲言却又吞下了话语，沉默良久，他合上双眸，无力地说道：

“罢了，朕不见，你下去吧。”

太监走罢，华衍突然嘴角勾起，诡异地笑了出来。他自嘲道：

“棠儿，你瞧，我本以为找个与你相似的女子便能疏解我的悲伤……”

“如今倒是真的找来了，却又不想见她…”

“因为我觉得，那些个庸俗的女子，怎配与你有几分相似？”

“呵…呵呵……我是不是很可笑？”

笑着笑着，华衍突然又恸哭起来。

甘棠在一旁瞧着他，亦是泪光点点。

她原本最大的愿望便是永远与他在一起，可如今她的心却有些松动了。

她只盼着他以后能够幸福

哪怕是忘了她…

这时，华衍站起去取书，甘棠惊讶地发现自己这次竟没有被迫跟着飘过去，她试着往殿外移动，这次丝毫没有阻碍。

哦，也对，毕竟她执念已了。

是时候该走了，甘棠想

华衍，我今日便真的要离开了，你的人生还很漫长，为了你的幸福，便忘了我吧…余生多保重。

此生无缘，我们…下一世见……

14

甘棠想重新回到他们初遇的茶楼去等待阴差来接走她。

她想，若是真有孟婆，她一定好好求求她，容她在奈何桥旁等一等华衍。

这样，他们就能一起踏入轮回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是想去亲眼瞧一瞧那名传闻中与她有九分相似的女子。

原因无它，好奇而已

待远远望见了那女子的侧颜，甘棠心中暗惊

岂止是九分相似？除了神韵有些许不同，其它与她生前容貌竟是一般无二！

不过行为举止倒是奇怪，像是个七八岁的孩童般，有些稚气。

她飘近了些想细瞧一下，这时，那女子抬起了头，甘棠全身上下打了个寒颤。

因为，那女子仿佛看到她了！目光定在她身上，神情激动，欲言又止。

她挥手让侍女退下，缓缓走上前来。

甘棠彻底呆了，大脑未来得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女子展颜道：

“姐姐，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多谢你之前救我一命为我赎了身，往后，你和陛下一定要幸福呀……”

“若是要祝福我，便愿我来世托生个好人家吧…”

语罢，她抬手去拉甘棠，这次竟是实实在在地触摸到了！

甘棠还未听懂是什么意思，便觉得一阵眩晕，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几乎将她扯碎，她眼前一黑，在被吸力撕扯中翻江倒海几乎想吐。待一切都归于平静后，她重新睁开眼睛

这时，她竟有一种沉沉的束缚感，不再像之前魂魄状态时感觉轻飘飘的…

甘棠不可思议地抬起双手，瞧着不是半透明状态，轮廓清晰可见。

难道她又活过来了？！

她惊喜之中焦急地寻找方才模糊中看到的那个小女孩的身影，但此时哪还有她的踪迹？

原来，那女孩正是那天被甘棠赎身的人。

小女孩母亲曾教导她，做人最重要的便是知恩图报。

她一直记得。

哪怕后来她母亲病死了，她也没有忘记。

后来啊，他父亲续了弦，新来的这位继母待她很是和善，她很快有了新的弟弟妹妹。

但好景不长，一天他父亲上山砍柴，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外面兵荒马乱，难民流窜，山匪横行，结果可想而知。

继母这才扯破了她伪善的嘴脸，将她便宜卖给了青楼的老鸨，她的噩梦也自此开始。

可女孩母亲也曾教导过她，做人怎能自甘下贱？

女孩一直都很听从她母亲的话，她觉得，若是按母亲说的做，就好像…母亲一直没有离开般……而她也还算是个好孩子，黄泉之路再见时，她便能重新扑进母亲怀里……

所以，老鸨让她接客，她不从，只愿做些洒扫的活计。

被鞭打那天，她原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可是一个大姐姐救了她。

虽然后来她还是死在了某高门大户的纨绔子弟手里…

这些人，从来都是将旁人的命看得如同野草一般轻贱

可那个大姐姐不一样，她眼中有悲悯

女孩想，自己还未报答她，又怎能立刻投入轮回？做人最重要的便是知恩图报呢……

故女孩的魂魄也暂时留在了世间。

她听说大姐姐也死了，魂魄在那位新皇帝身旁飘着。

那大姐姐一定很爱他，她心想。

听闻这世间有一种还魂草长在悬崖峭壁上，只要魂魄未散，身体完好，便能奇迹般使人起死回生。

听闻不知皇帝用了什么方法，大姐姐的遗体至今还完好无损。

她决定以此来报答大姐姐。

于是，女孩费尽千辛万苦摘来了还魂草，并盗出了大姐姐的遗体。

可她没有办法召来大姐姐的魂魄啊，于是她钻了进去，暂时控制大姐姐的身体。因魂魄不同，这具身体的容貌有了些许改变。

大姐姐没法来找她，那她便亲自去找大姐姐

所以她对城门守卫扯了那些谎，混进宫来。

终于，她等来了大姐姐的魂魄。

这下女孩可以安心走了，若是有幸，她希望能再见到她母亲。

那时，她母亲一定会温柔地摸着她的头，笑着说：你真是我的好孩子……

15

甘棠的魂魄已经回归身体好些时日，可皇帝一直没来看她。

而以她如今的身份，若是去找他，怕是还未见到华衍便会被守卫拦下来。

甘棠只觉百爪挠心，终于在一日，她对侍女说：“墨兰，你去帮我打听一下皇帝的行踪吧…”

墨兰见怪不怪

毕竟在这后宫之中，想攀龙附凤的大有人在

况且若是她主子得宠了，她也能顺带过上好日子。

所以在此事上，她积极的很。不出半日，便打探到皇帝午后将经过御花园。

甘棠闻言喜笑颜开。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拢香丝，着玉钗，描黛眉，印朱唇，还特意选了一只白玉兰形状的花钿，自晌午起就跑去了御花园候着。

远远的，她望见他来了

一眼万年

就如同时光静止了般，甘棠几乎不能呼吸，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这般幸运，还有机会与他彼此相伴一生……

华衍的身影渐渐与他们二人初遇时他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甘棠心生一计

她低头侧身而过，却在暗中再次偷偷遗落了花钿。

擦肩而过时，华衍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幽香。他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便将花钿捡起正欲将人叫住，却发现那女子早已转身带着盈盈笑意望着他。

她轻启朱唇道：

“谢谢公子，其实我是故意遗失花钿的，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华衍瞳孔猛颤了下，随之氤氲上来一层水汽……

一切都宛若初见般，这是他们的再次相逢。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完结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华衍番外（为了方便，还是称男主为华衍，不称呼原名了）

01

华衍幼时曾亲手栽下一棵甘棠树

那年，他才五岁。

此事源于他见一向风流倜傥四处留情的二哥脸上竟挂着极其傻气的笑，便扑上前拽着袖子，歪着头问他：“你是不是傻了？”

二哥一把将他从怀里提起来扔在一边，颇有些嫌弃地理了理自己被弄皱的衣裳，复又恢复平日里慵懒不羁的样子

“你懂什么？我看上了一名女子……”

“我当然懂，因为二哥你经常这样说啊，我记得你看上过……”华衍开始掰着手指算起来，“至少已经有八个了吧……”

话还没说完，二哥的巴掌就拍在了他头上：“别胡说八道，我这次是认真的。若是让我知道你跟别人这样说，下次可没人帮你做功课了。”

“二哥我不敢了……”

看着华衍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二皇子终于不再威胁他，而是把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六弟啊，你还小。这种一见钟情的感觉说与你听也不会明白，等日后你便会懂是如何的让人抓心挠肝了。”

“可是二哥，你怎会知道这次就是认真的呢？以前也总是这样信誓旦旦…”

“这可不一样，当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发现，当你望向她时是移不开眼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唯独只剩她。我这次便是这种感觉……”

华衍只觉得二哥做出的这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着实有些惨不忍睹，投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嫌弃。

二皇子终于察觉到了，没好气得说：“看吧，你个小孩懂什么？不如我带你种一颗甘棠树吧，等它长到比你高这么多，你也会遇到自己的心上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长度。

这时，二皇子的母妃款款走了进来，她是个性情泼辣的女子。入殿时白了他一眼，捏着腔调说：“哟，懂这么多呢，你自己不着调是我没管好你，可别将你六弟也带坏了……”

“知道了知道了……”

华衍以为二哥只是同他玩笑，哪成想第二日，真的弄来了一棵甘棠树苗，与他一起栽在了殿前。

后来甘棠树真的长有这么高吗？

华衍不知道。

因为没过多久，大将军便反了

02

每次忆及此，华衍总觉得鼻腔里充满了挥之不散的血腥味，伴随着凄厉的惨叫与哭号

那时他还年少懵懂，只记得一日清晨，母妃慌慌张张的将他叫醒，郑重其事地把他托付给了一个侍卫。

他不知道为何母妃不跟他一起走

甚至，他都没机会与母妃再说上最后一句话

那日，他只知道自己数次从一个人手里被转交到另外一个人手里，一人倒下了，立即又会有其他人来顶替。

血腥味弥漫，他被拉着踏过一个又一个尸体，看到了无数人死前因恐惧而狰狞的神色

后来，一切都平静下来。

他才终于明白，自己再也没有亲人了。

父皇为他留下的亲信给华衍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改名换姓，卧心尝胆。他们每一个人都日复一日地对他说：“少主，郦朝的兴复全靠您了！”

毕竟那么多条人命呢，岂能白死？

华衍留下了一条命，代价则是背负起所有人的希望与仇恨。

他也不想，可别无选择。

03

后来，他长大了。

十几年的时光也就这样波澜不惊地溜走了。

父王、母妃、二哥与其他一众人的面庞在华衍脑海中皆已变得模糊不清，皇宫的模样也渐渐淡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

至于年少时种下的那棵甘棠树……估计早已被砍倒了罢…

时间能淡化一切，包括仇恨。

在他养精蓄锐、废寝忘食的这几年，百姓过得也算是安居乐业，境况比他父皇当政时不知好了多少。

华衍常常想，难道真要为了两姓之争而祸及百姓吗？为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而毁掉这些活着的人的幸福，值得吗？

他知道这样想很对不起自己的亲人，对不起在那场宫变中惨死的人，也对不起这些年来追随自己的亲信。

华衍在左右摇摆的痛苦中持续了好长时间

不过后来皇帝给了他坚持下去的理由。

因为这位新皇在龙椅上坐惯了，便觉得没什么能威胁到他了，于是开始大幅增长苛捐杂税，对于民生疾苦选择性眼盲，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

对百姓的苛刻程度比起先皇更甚。

既然如此，他便不会这样隐性埋名一辈子。总有一日，他会亲手覆了现如今这皇帝得之却不知珍惜的江山。

在少有的闲暇时间，华衍会想，若有一日他能重回皇宫，一定要去看看那棵甘棠树是否还在？

若不在了，他便再栽一棵。

04

华衍总以为，从他二哥嘴里吐出的话没有几句是可信的。

直到那天，他遇见了她。

其实在甘棠为小女孩解困时他便瞧见了她，这样一个有灵气的女子，光是在那娉娉婷婷地站着，就已让他移不开眼。

“当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发现，当你望向她时是移不开眼的…”

二哥郑重其事的语调再次在耳边想起。

他怕是…也遇见了那个让他一见钟情的人。

甘棠为小女孩赎身后便走了，这时华衍方才意识到自己竟情不自禁地想跟着她，他只是想让这背影停留在自己的视线里久点，再久点……

不知不觉，她进了茶楼，他也跟着走了进去。

‘我怎变得这般幼稚？’他心想。

这时，那女子竟猝不及防的转过身来，一眼望见了他，华衍一时间有些慌张，欲转过身去却已来不及了。

可她只是笑笑，朝他走来却又很快擦肩而过，华衍的心沉了下去，他突然想做些什么，想挽留住她…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声响，低头一看，竟是那女子的花钿。

华衍心中一喜，捡起花钿转身叫住了她。

她说，她是故意遗失花钿的。

短短几句语，华衍却真的觉得那时世间的喧闹都被隔绝在外，只余她清丽的嗓音像只幼猫的爪子般在他心上挠着。

那日，他得知她名为甘棠。

甘棠…甘棠………

年幼时他曾栽下一棵甘棠树，后来啊，上天竟真的为他送来了一名唤作甘棠的姑娘。

05

华衍很快得知，她竟是个不得宠的公主。

那又怎样呢？

他想要的，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后来，他终于如愿以偿娶了她。

可华衍没有料到，甘棠会撞破他们的计划。

不过他更没有料到，甘棠会选择支持他。

再后来，一次次的筹谋，直至最后的造反，他都将甘棠护在了自己的院落里，隔绝了外界一切血雨腥风。

所有的一切都顺了他的心意，因为这老皇帝太过于麻痹大意了。

然而在功成这日，明明都已尘埃落定，却有婢女来跟他说：“公主已经没了。”

他忆起不久前的一次夜话，烛光摇曳中，甘棠温声道：“…你可知我名字是如何来的？听一个曾照顾我娘亲的嬷嬷说，我娘亲很喜欢宫里的一棵棠梨树，在将我生下来得知是个女孩后对周围的人说，名字就取作甘棠吧。父王对我娘亲许是有些愧疚，便默认了……”

华衍当时顿了一下，忽然想起儿时他想修剪一下棠梨树上瞧着几欲枯萎的枝桠，却被奶娘劝住了，她说：“殿下再等等吧，这些枝杈来年还能开出棠梨花呢。”

待他重返宫中，再次见到了那棵甘棠树，繁茂非常，郁郁葱葱的，遮住了半边天。

太监见他良久不语，便上前问他是否要修剪一下，却被挥手制止了。

说不定这些枝杈来年还能重新开出棠梨花呢，也算是给自己留下一丝希望吧……

终于，到后来啊

棠梨花开了

他的甘棠也回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