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7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朔(shuo),每月农历初一,月亮月牙向上最细弯时。告朔,也叫视朔、听朔,简要说就是周礼规定天子或国君在月初之日,在太庙等庄重场所听取诸侯或大臣汇报政事(诸侯告朔,天子听朔;臣告朔,诸侯国君听朔)。饩(xi,活牲口),告朔之日,要杀牛或羊,让庙中先祖之神享用,叫朝享。
子贡和孔子这句对话的背景,和3.10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有关联,都是鲁文公惹的事。为啥这么说,请听下文分解。
孔子不欲观之的“禘自既灌而往者”,是因为鲁文公把他亲爹鲁僖公的祭祀尊卑排位越居他叔叔鲁闵公之前。按任鲁君的顺序,闵公是僖公前任,但文公以他亲爹僖公在兄弟大排行中是闵公的庶兄(闵公是嫡子,僖公是庶出,但僖公他妈争气先于闵公他妈生闵公之前生了僖公),所以文公继位鲁君后在禘礼中把僖公历史地位“提拔”了。孔子认为此举“跻僖公、乱昭穆”(父称昭,子称穆,虽然闵公与僖公不是父子关系,但从君位继承角度,有顺序先后尊卑之分),所以对自文公“始创变革”的这种禘礼有看法、有意见,眼不见心不烦,看了就更生气,所以不欲观。
这回呢,关于周礼中的“告朔”传统,也是鲁文公给改革了,怠于其礼,每月初一不向天子告朔、也不听朔于国臣们了,估摸忙着去玩射箭和打高尔夫去了。射箭呢,还不循古道,把“射不主皮,兼取和容”之礼丢弃了,改成搞“射主皮”;而且不分男女老幼病残孕都一律弯弓搭箭“为力同科”搞“公平”竞争。在鲁文公的开创下,这一套”怠礼”被其后鲁君继承延续下来。
“告朔”告别了,但朔日饩羊(杀活羊祀太庙)的仪式幸存下来,子贡觉得呢,鲁君都不搞“告朔”了,还杀羊,有点不经济。所以“欲去告朔之饩羊”,不如把羊牵到卫国卖了去赚钱。孔子知道了,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意思是说,端木赐啊,你爱那些羊,节省下来能让你增加财富,我爱的却是那已经被遗忘和丢失的“告朔”之礼。言外之意,杀不杀羊不重要,告不告朔、君臣议不议政很重要。饩羊的仪式有,人们还能记得有“告朔”之礼;羊也牵走了的话,“告朔”的历史记忆也就逐渐消亡了。
有人会问,上面的演绎有依据吗?有,请君收看下文:
《论语注疏》云:此章言孔子不欲废礼也。“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者,牲生曰饩。礼,人君每月告朔于庙,因有祭,谓之朝享。鲁自文公怠于政礼,始不视朔,废朝享之祭。有司仍供备其羊。子贡见其礼废,故欲并去其羊也。“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者,此孔子不许子贡之欲去羊,故呼其名而谓之曰:“赐也!尔以为既废其礼,虚费其羊,故欲去之,是爱其羊也。我以为羊存犹以识其礼,羊亡礼遂废,所以不去其羊,欲使后世见此告朔之羊,知有告朔之礼,庶或复行之,是爱其礼也”。云“牲生曰饩”者,僖三十三年《左传》曰:“饩牵竭矣。”饩与牵相对,牵是牲,可牵行,则饩是已杀,杀又非熟,故解者以为腥曰饩,谓生肉未煮者也。其实饩亦是生。哀二十四年《左传》云:“晋师乃还。饩臧石牛。”是以生牛赐之也。此及《聘礼》注皆云牲生曰饩,由不与牵相对,故为生也。云“礼,人君每月告朔於庙,有祭,谓之朝享”者,案《周礼》:“大史颁告朔于邦国。”郑玄云:“天子颁朔于诸侯,诸侯藏之祖庙,至朔朝于庙,告而受行之。”此云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是用生羊告于庙,谓之告朔,人君即以此日听视此朔之政,谓之视朔。文十六年“公四不视朔”,僖五年《传》曰“公既视朔”是也。视朔者,听治此月之政,亦谓之听朔。《玉藻》云“天子听朔于南门之外”是也。其日又以礼祭於宗庙,谓之朝庙,《周礼》谓之朝享。《司尊彝》云“追享朝享”是也。其岁首为之,则谓之朝正。襄二十九年正月,公在楚,《传》曰“释不朝正于庙”是也。告朔、视朔、听朔、朝庙、朝享、朝正,二礼各有三名,同日而为之也。必于月朔为此告朔、听朔之礼者,杜预《春秋释例》曰:“人君者,设官分职以为民极,远细事以全委任之责,纵诸下以尽知力之用,成败以效能否,执八柄以明诛赏,故自非机事,皆委任焉。诚信足以相感,事实尽而不拥,故受位居职者思效忠善,日夜自进而无所顾忌也。天下之细事无数,一日二日万端,人君之明有所不照,人君之力有所不堪,则不得不借问近习,有时而用之。如此,则六乡六遂之长,虽躬履此事,躬造此官,当皆移听于内官,回心于左右。政之秕乱,常必由此。圣人知其不可,故简其节,敬其事,因月朔朝庙,迁坐正位,会群吏而听大政,考其所行而决其烦疑,非徒议将然也。乃所以考已然,又恶其审听之乱公也,故显众以断之,是以上下交泰,官人以理,万民以察,天下以治也。每月之朔,必朝于庙,因听政事。事敬而礼成,以故告特羊。然则朝庙、朝正、告朔、视朔皆同日之事,所从言异耳。”是言听朔朝庙之义也。《玉藻》说天子朝庙之礼云:“听朔于南门之外。诸侯皮弁(bian,鹿皮帽子),听朔于太庙。”郑玄以为,明堂在国之阳。南门之外,谓明堂也。诸侯告朔以特羊,则天子以特牛与?天子用特牛告其帝及其神,配以文王、武王。诸侯用特羊告太祖而。已杜预以明堂与祖庙为一,但明堂是祭天之处。天子告朔,虽杜之义,亦应告人帝。朝享即月祭是也。《祭法》云:“王立七庙,曰考庙,王考庙,皇考庙,皆月祭之;二祧(tiao,远祖之庙),享尝乃止。诸侯立五庙,曰考庙,王考庙,皇考庙,皆月祭之;显考庙,祖考庙,享尝乃止。”然则天子告朔于明堂,朝享于五庙;诸侯告朔于大庙,朝享自皇考以下三庙耳。皆先告朔,后朝庙,朝庙小于告朔。文公废其大而行其小,故《春秋》文公六年经云“闰月不告朔,犹朝于庙。”《公羊传》曰:“犹者,可止之辞也。”天子玄冕以视朔,皮弁以日视朝;诸侯皮弁以听朔,朝服以日视朝。其闰月则听朔于明堂,阖门左扉,立于其中,听政于路寝门,终月。故于文,王在门为闰。云“鲁自文公始不视朔”者,即文六年“闰月不告朔”是也。
没有这些背景介绍,孔子非要因“爱礼”阻止“去告朔之饩羊”,世界动物保护协会肯定要向孔子提出抗议了。夫子爱礼,不是不爱惜羊,是痛惜鲁国“告朔”之礼废,鲁君不再对天子心怀敬畏去每月月初告朔,也不再去听朔、勤政了,不想再受“礼乐”制度的束缚,而是我行我素要“活出自己的精彩”。
孔子是反对社会任何变化和进步吗?不是的,他是痛惜“好的”历史经验不珍惜、不坚持、不传承,“坏的”习惯却一下子养成不改正还推而广之、继而承之、发扬光大,而这一切,都是上行下效,为政者、有政者不尊造成的,孔子对此要发出他自己的声音。“礼乐”制度也好,任何制度也罢,责备贤者、约束贤者是最根本、最基本的,如果约束的是下层百姓,约束不了上层有政者,这个制度就不是“好的”制度。孔子心仪的是“天下为公”的大同社会,能接受的“天下为家”的小康社会,不能接受的是“天下为我”的征伐混战的丛林社会。有人如果问我是如何知道的,免费赠送答案:因为你不知道。(呲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