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晚不思
夫君娶公主那日,恰逢妹妹被送往匈奴和亲。
自此,与我琴瑟和鸣的夫君不再;
与我相依为命的妹妹生死未卜。
我对公主伏低做小,换取妹妹在异国的书信。
直到,公主无意中说漏嘴:
「苏默儿早就死了!」
是吗?那大家就都不要活了。
今日是公主下嫁的日子,驸马是我的夫君。
昭信侯府门庭若市,红绸挂满树枝,一箱箱嫁妆抬进门,堆满整个院子。
偌大的前厅,宾客满席,唯独不见主母的影子。
茶盏猛然落地,碎裂的瓷器震得满屋寂静。
「她什么意思?难道要本公主亲自去请,不识抬举的东西!」
我确实不识抬举,因为我并未在府中,而是孤身一人站在寒风凛冽的城墙之上。
望着从城门口浩浩荡荡走过的送亲队伍,眼泪再也止不住地下流,今日不仅是夫君迎娶公主的日子,还是我唯一的妹妹和亲匈奴的日子。
队伍走得很慢,我似能穿过轿帘看到妹妹捏帕掩泪的模样。
嬷嬷厉声训斥、毫无顾忌:「哭什么哭,和亲是你的福分,到那边好生伺候着,别不知道好歹!」
她才十四岁,花一般的年纪,如何抵得住暴虐的匈奴王?
此去,怕再难相见。
心底的剧痛袭来,我随着寒风倒在城墙上。
2
睁眼时入目的是白色的帷幔,松木的清香缕缕袭来,我回到了侯府。
夫君虞子安推门而入,已换上一身墨色锦袍,他眸色幽幽,看向我时有种隐忍的情愫。
我瞧向他时只觉物是人非,我的夫君身侧已有别人,再无独属的拥有。
「晚晚,可好些?昨日……你宽心些,默儿终究会回来的。」
默儿是我的妹妹,昨日,已是昨日的事吗?
她走了,我不知道她何时能回来,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来。
心猛然一痛,我抓住被子,指尖发紧。
「侯爷,公主说她心口痛,叫你过去。」
门外是公主的贴身丫鬟翠儿,她语气冷然,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毕竟在她们眼中嫁为平妻,已然是委屈了公主。
虞子安拍了拍我的手,眼神有片刻闪躲。
「晚晚,你知道道公主的性子,她受了不少苦,嫁给我实算委屈,平日你多让着她些。」
是了,他们是少时情意,与我成婚的三载又算什么?
我终究抵不过他的白月光。
3
我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年少时的我和妹妹,她一袭桃粉色衣裙在梨树下围着我小跑,还缠着我给她作画。
她从小性子跳脱,翻墙上树都是常事,父亲和母亲没少为她头疼。
「默儿这般日后怕是找不到婆家。」
少女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躲到我身后做鬼脸。
「我才不要嫁人,我要一直和姐姐在一起。」
「那姐姐要是嫁人呢?你还不知道羞地跟着?」
「跟着,我去做姐姐的贴身大丫鬟,谁要是欺负姐姐,我就叫她尝尝小爷的拳头!」
画面一转,我和妹妹一身素白跪在堂前,父亲战亡,母亲伤心过度也随去,圣上体恤我苏家人丁凋落,将我和妹妹封我县主,厚待有加。
我嫁人那日妹妹哭红了眼,扯着我的衣袖不肯撒手,我捋顺她的发丝,将她拥入怀中,轻声说着。
「默儿乖,侯府永远有你的房间。」
她常来侯府小住,被我发现逃课或是欺负夫子,便收拾包裹跑回将军府,没几天又跑回来。
我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她及笄嫁人。
可大夏败了,匈奴玩腻了浅月公主,派人送回来,要圣上割地让城,送上新人。
名门贵胄提前得到消息,将自家女儿早早嫁了出去,圣上环视一圈,将目光定在将军府的孤女身上。
我知道道,这不仅是圣上的意思,还是公主给我的下马威。
只因我占了她的位置。
4
我是被门外的闹声吵醒的。
「夫人还在休息,你不能进去!」
「侯爷的事我可不敢耽搁,姐姐还是赶紧把夫人叫起来吧,公主和侯爷还在前厅等着呢。」
我披上外衫下床打开房门。
「何事?」
「翠儿见过夫人,扰了夫人休息是翠儿的罪过,可偏巧侯爷说夫人做的桃花酥是宫中厨子都比不上的,此时正想吃,还要劳烦夫人做来送到前厅。」
「我身子不适,改日再做吧。」
翠儿拦着我要回去的步子,低低说道:「夫人莫怪,若今日侯爷吃不到夫人做的桃花酥,公主也会不高兴的,公主在那蛮夷之地还是有些熟人的,若是送个什么口信过去,想必某些人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我的脚步顿住再迈不开半分,想到远在匈奴的默儿,我垂下眼睫,嘴角上扬。
「告诉侯爷和公主,桃花酥片刻便好。」
不过是盘桃花酥,又有何难?
当我端着桃花酥立于前厅外的时候,入耳便是虞子安和温浅月的调笑声,娇媚入骨,撒娇放肆。
「子安哥哥,这些年你可有想我,我给你寄的书信你都没有回过,是不是成了亲就忘了我,好伤心。」
「怎么会,那些书信都被我宝贝似的放在书房,不回信是不想你在那蛮夷之地被人为难,这些年,我对你的情意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原来不许我踏足的书房装着他们的日日思念,此刻我站在厅外,倒显得多余。
可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难过,他与我之间只是虚情假意吗?
5
「呦,这不是姐姐吗?这般冷的天气站在外面怕是要冻坏身体,快快进来。」
我没有理会温浅月口中的主人姿态,眼前的画面我实不想看,放下桃花酥便想走。
不承想温浅月一把拉着我的手,亲昵地晃晃。
娇俏的嗓音带着可人的意味:「姐姐这肤色真白,生的又这般好看,哪像我吹了那么久的风沙,再怎么保养也不及姐姐,难怪子安倾心姐姐呢。」
她眼中的笑意不达眼底,鄙夷之色一闪而过。
我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浅笑应答:「夫君与我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远不及与公主的少时情意。」
什么情意?私相授受,芳心暗许?
呵,我之不屑。
温浅月听出我的话中意思,眉眼的笑散开几分,瞥一眼虞子安复又去端茶盏到我面前。
「姐姐,那日成婚你不在,这杯敬茶也没喝上,可规矩不能破,今日妹妹就补上,还望姐姐莫要生气,一切都是妹妹的错。」
虞子安的眉头皱起,看向我时眼中带几分疏离和恼怒。
「夫人,你要知道道,若浅月未去和亲,这侯府主母的位置合该是她的,你不该如此说话。」
所以我拖着病体做桃花酥,亲自端来看他们恩爱缠绵,又听着公主对我的暗语讥讽,都是我的错吗?
指尖插入手心时,痛意竟如此明显。
温浅月的眼中盛着胜利者的光,我却不敢接下这杯茶,顺从是我和妹妹唯一的活路。
6
我缓缓跪下,语调恳切:「公主,这杯茶该是我敬你才对,下嫁侯府已是委屈,你和夫君成亲那日我却私自出府未能观礼,实乃对皇家的不敬,望公主切勿怪罪。」
温浅月的脸上笑意浮起,她接过茶一饮而尽,又轻轻将我扶起。
「姐姐如此贤惠,妹妹怎会怪罪。」
温浅月嫁进来已经月余,虞子安很少来我的院子,即便来也只是小坐片刻,说些让我不要和温浅月针锋相对的话,说他会护我,即便不能像从前一样,我也会是侯府的主母。
这话,听多便腻了。
他不敢在我的院中留宿,我也不想面对他,如此,也挺好。
那日,我收到默儿从匈奴传回的书信,是温浅月身边的翠儿送过来的。
她见我神情紧张、又哭又笑,满是不屑。
「公主说,若夫人安分守己别想着勾引侯爷那些狐媚子手段,这书信日后还会有的,否则便是一年半载也送不进来半封!」
捏着手中的书信,看着眼前清晰熟悉的笔迹,我再也控制不住地瘫在床上,心中念好,可那地方又怎会好?
默儿的字已不如未嫁之时的灵动,她不知道,可我知道。
她过得不好。
我唯一期盼的事情就是收到她的书信,更盼着圣上能一举踏平匈奴接回妹妹,其他真的不重要。
什么侯府主母,什么权力欲望,他从未爱过我,我又何必去争?
可爱总是骗不了人的,除默儿无人知道,虞子安,也曾是我的光。
7
将军府孤女的日子并非如外人眼中般好过,没有父母的庇荫,空有县主身份,谁人会把我和默儿当回事。
就连府中下人也会时有苛待,我们年纪小,即便受委屈也不知道该向何人哭诉。
妹妹那般恣意人生的人也因父母的离世消沉过很长一段日子,她的眼中没了光,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直到那日我在街上遇到偷偷潜入经常的悍匪,他们见我柔弱一人,又衣衫不素,一记马鞭便将我卷上马背,在闹市中奔驰而过。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身上又挨几鞭抽打,以为就要随着父母而去时,一声暴喝从身后响起。
「站住,皇城中也敢放肆,小爷要你们的命!」
彼时身职廷尉副司的虞子安一身墨色玄衣,发冠于顶,面容俊美身姿挺拔,年纪不大却丝毫没有半分畏惧。
他飞身而起,倒立冲下,厂检直指匪徒面门,霎时鲜血喷涌而出,虞子安坐在马上,安抚似的看了我一眼。
「姑娘别怕,我来救你了!」
这句话萦绕脑海,我便真的少了惧意。
默儿赶来时见我浑身是血差点栽在地上,我扶住她。
「姐姐没事,是那少年救了我。」
我想起自己凌乱的发髻和糊了一脸的血,颓然地问默儿。
「妹妹,你说那少年还能认出我吗?」
默儿嗤笑:「姐姐这疯妇模样,怕是爹娘都难认了。」
没关系,我记得他便好。
也是从那日起,默儿的状态好了很多,她立志要保护我,再不被人欺辱。
我及笄那年和默儿进宫参加宫宴,圣上突然想起父亲,将我叫到殿中,说念我苏家满门忠烈,要为我择婿。
我扫视一圈,将目光定在虞子安身上,手指轻抬,便是他。
我嫁给心心念念的人,是极开心的。
可我终究是选错了。
8
一同出游时,府中的两顶轿子里我总是坐在后面一顶里,我看不得他们恩爱的样子。
虞子安总是喜欢将我和温浅月带在身边,在外人面前一视同仁,替他赢得既不亏待发妻又尊崇公主,不厚此薄彼的好名声。
温浅月待我亲昵,将我奉于高座,姐姐长姐姐短地叫,丝毫没有公主骄横的姿态,反倒是我一脸淡然显得不知道好歹。
众人见状无不夸赞温浅月待人亲厚,与虞子安实乃佳配。
只是可惜天妒良缘,偏叫他们分开,好在兜兜转转终于在一起。
市井酒楼里流传着他们动人的故事,而我作为一个插足者既多余又惹人生厌。
他们似乎忘我与虞子安成亲时也曾被赞为佳偶。
可我不想陪他们两个演情深厚谊的戏码,因为默儿的信越来越少,如今已三月未曾收到。
我去求过温浅月,她只敷衍地将我打发了。
我的心思越来越重,浑浑噩噩地跌进莲花池,被救起后又发烧,清醒时已是三日后。
虞子安来瞧我,他的眼中有我看不懂的疲累,胡茬也长了一圈。
见我醒来,他眼圈微红:「晚晚,日后不要再吓我,我……不能没有你。」
这深情的戏码我差点就信了,他不爱我。
虞子安日夜照顾我的事终于激怒了温浅月。
她冲进我的院子叫骂:「苏向晚,你这个狐媚子,亲妹妹都死了,还有心情勾引侯爷,真是不要脸!」
谁,她说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