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林木萧萧,伫立在太和宫集镇钜阳村村外田野,瞭望一脉西低东高的坡地,这便是被称作“殿顶子”的楚王殿的遗址了。一个流亡的小朝廷,一个王朝落败而萧条的背影。春秋战国时期,楚考烈王争霸中落败,一路逃亡,来到太和县宫集镇的钜阳村一带,人停马歇,安营扎寨。考烈王见此地土地平沃,水网密布,林木葱茏,一派祥和之象,不久,在此建起他的“楚王殿”,一个新王国的故都应运而生。白云苍狗,岁月悠悠,两千多年过去了。这个叫钜阳的村子,“钜阳”一名一度成为这个县的县名。历史上,安徽有“吴头楚尾”之说,太和的“殿顶子”无疑坐实了“楚尾”之名。很难想象,即便时至今日,对于太和人来说依然偏僻的乡村土地,当年居然曾经承载着一个王朝如此沉重的复兴梦想。
由此折而南下,不过数十里路,来到一个叫郭庙的地方。与考烈王几乎前后擦肩而过,东汉末年,一个叫郭宪的小说家在此呱呱坠地。
郭宪乃中国文言小说第一人,一个冷僻的成语叫“伐毛洗髓”,即出自郭宪小说《洞冥记》。“善苑国尝贡一蟹,长九尺,有百足四螯。因名百足蟹,煮其壳胜于黄胶,亦谓螯胶,胜凤啄之胶也。”东汉末年巫风大畅,神仙道术飚兴,郭宪的小说即为神鬼当道的先声。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这样评价郭宪的小说:“大抵言荒外之事”,“大旨不离乎神仙”。郭宪文字的意义不容低估,此后干宝的《搜神记》,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袁枚的《子不语》等,有哪一位没有贪婪地吮吸过郭宪文字的乳汁。如此,郭宪在中国小说史上开先河的彪炳地位不容忽视。
人杰地灵,此后太和这块土地不断有星斗般人物灼灼闪烁,风起云涌,星河灿烂,比如吕范、范滂、徐广缙……正是因为这些人物的璀璨辉耀,才使得这块土地有着历史深邃的蕴藉和文化醇厚的积淀。一个县的历史蕴藉不是翻翻故纸堆,敷衍几句文辞,就可以一笔甚或几笔了了带过的。历史只是骨干,而人众的生活才是历史骨干丰满的血肉枝叶。
我少年漂泊,成年后才回到故乡。父亲带我回故里时,指着车窗外的太和城,说:“这就是咱老家。”斯时,太和县城不过一个土头土脑的集镇模样。此后,我在此读书、工作,一口气住了几十年,如今已熟到无话可说的地步,似乎它每一根毛细经络我都谙熟于心。贾平凹说,家乡对我们的影响就像乌鸡的乌,是乌到了骨头里面的。我的骨头已被太和“乌”透了,每一根毛发都留有它不灭的生息。
七十年代初,太和县城巴掌大,除却一半阎闾老城,顺人民路一路南行,一座县政府招待所两层小楼外,再无他楼。过了邮电局,道路两旁就是绿秧秧的稻田,半城的秧苗绿,半城砖瓦屋。每到夏天,半城蛙鸣,一夜喧噪。到了秋季,半城金黄,盈仓的秋实,典型的农业县城的征候。“一条马楼一座楼,一个公园没有猴。”这顺口溜大约说的就是当时的太和。整个七十年代,太和几乎是凝滞不动的。当然,这中间我当兵离开太和,走了几年,复员回太和,苍昊遐缅,人事无已,它仍是一副凝定的旧风貌、老模样。
手绘太和石条老街
老街依然喧嚣。几乎每天都有人蜂拥在那里,采买,购货,也有拉架车进城的农人售卖时令青菜和自家口粮。尤其十字交错的石条街,凸凸凹凹,青石条街面,每一方条石,从明清季就躺在那里,一任车马人流踩踏,渐已光亮如镜。两旁鳞次的商铺,参差着百货商场、戏院、饭店、中药铺、理发店,烟酒门市,以及各类杂货店。这儿是全城的商业中心。时至八十年代中期,太和城建蠕蠕动起来,依次有了百货大楼、大戏院、水上商场、镜湖宾馆,以及后来十几层高的邮电大楼,太和方才有了一些县城的模样。
记得新世纪初,太和与河南固始两地联袂书画展,当时固始县委书记与我们聚餐时,回忆他途径太和时的感受,说:“太和,就一小城。”
书记语气虽带倨傲,但确也代表了外人对太和的一个笼统印象。旧世纪的太和寂寞、孤独,现代的太和喧腾、欢欣。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若雨后春笋,城市楼群排山倒海而来,林林总总,森林般几乎塞满一座城。城区面积涟漪般扩充了好几倍,街道七横八纵,处处是新城,地地有新貌,几乎一步一台阶,一年一气象。
太和沙颍河两岸
太和从一个仅有数万城市人口的农业小城,逐渐走上一个拥有数十万人口的现代化县城。这中间无疑走过了一个漫长而艰巨的过程,犹如郭宪小说所状,是一一垡一垡“伐毛洗髓”的蜕变。如今百姓殷阜,年登俗乐,广场舞承载起短暂的欢乐,可人们忽然患了一种都市病,人人有一种难以抹去的新的孤独,越聚集、越拥挤、越欢乐,越孤独,越寂寞。
太和网红一条街
海德格尔说,诗是让我们安居的东西。又一位德国诗人荷尔德林也说,人应该诗意地栖息在大地上。无一不表达一种人生的美好状态。有一回晚宴,我与分管城建的领导不期而遇,因关系熟络,我当面批评他对城建的麻木,少文化内涵,一条县城的主要街区所有楼房几乎出自一张图纸,几乎百楼一面。我说:“你这是懒政!”
他一脸油光,笑笑,说:“房子卖的很好啊!”
我无奈,我知道他人虽住在太和,对太和历史文化蕴藉却知之甚少,也不会有心将对当地文化的理解与会意投射到城市建设之中。他或许不知道钜阳村外的有一座宏伟的“楚王殿”,不知有郭宪其人,开古小说之先河,当然更不知晓有吕范、范滂诸君。现实利益蒙蔽了眼睛,忘记太和的文化底蕴却是真的。不然怎能面对如此丑陋的一条街而无动于衷,却有迷之自信的成就感。
老子说:“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苏轼说:“人间有味是清欢。”朴素的东西最动人。那些充斥五彩面砖的高楼何美之有?我之所以一再提及太和的历史先贤,虽然他们已成为隐没于浩瀚典籍中的草蛇灰线,但正是有了他们,太和的现实之树才更加根深叶茂,华彩纷呈,太和人心中才有深厚的文化底气与精神的昂扬之气。这底气经由两千多年的文化浸润,让人理直气壮,气宇轩昂,大道宏畅。迩来,阜阳城市圈呼之而出,太和无疑是阜阳城市圈重要的一员,它是全国医药集散地和医药生产商贸重镇,又是全国书画之城,2020年度全省制造业发展综合十强县(市),太和排名第八。太和城市的发展更应该成为阜阳城市圈的一个亮点。
太和翰林广场夜景
有哲人说,现实是历史延续的手臂。我们是从前人的文化躯体上攀行,岁月将每一个攀行者的足迹镌刻在大地上,自然万物之外,所有物质建树都是一块无声的碑碣。回望一下,春秋战国时代考烈王建“楚王殿”时,绝然不会想到此后此地会崛起一座现代之城,更不会想到一个王朝的没落与一个现代之城的血肉联系。东汉郭宪写他的神鬼故事时,即便已放飞璀璨的文化想象之翼,也不会料到他身后会拔地而起一座新型的巍峨之城。这座城不相信神鬼,只相信自己,只相信创造与付出。不必责怪先人,先人的神灵仍在,它接续着今人的骨气与坚韧,并时时给我们不断攀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