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与孩子

隔壁邻居两公婆，都热衷于打奖（私彩）。这些年，天天研究“奖码”，钱花了不少，却不愿意生孩子，说是要当“绝代双骄”。他的母亲抱孙心切，央求我当说客，劝其不要痴迷此道，早生孩子少打奖。

我真不知道如何当这个说客，因为我觉得生孩子，其实跟打奖也差不多。打奖可以倾家荡产，生孩子大多也不外乎这个结局。从尿裤奶粉、入托就学、乃至将来找工作娶媳妇，对父母而言，可以说是敲骨吸髓。

雷州半岛是落后地区，越穷的地方，越穷的人，越热衷于打私彩，总有逆天改命的的企图。这些年，很多穷人自己生病不敢跑医院，都要挤出几块养家糊口的钱打上几组奖。当然，打几块钱的奖，跟烧几块钱的香，许几千万的愿都是一样的，菩萨若是保佑你，小雷音寺都得破产。

像打私彩一样，越穷的地方，也越喜欢生孩子，雷州半岛最不缺的就是人。每年繁衍的人口，源源不断去喂了珠三角日益膨胀贪得无厌的胃口。据不完全统计，三分之一的雷州人流失在外，半岛人强烈的传宗接代的意识，才保证了香火恒延不断。如果你不明白半岛人为什么喜欢生孩子，不妨问问打奖的人为何喜欢打奖。人人过着狗苟蝇营的生活，却宁愿相信，自己手中的奖票，可以让他一夜暴富。

说白了，孩子就是捏在手中的彩票。生一个孩子，跟买一组彩票，其实都是赌一把。你忐忑不安地把他生下来，无法预知中的是几等奖。固然大多数人的希望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但大多数人却又坚信养大孩子，总会迎来“兑现巨奖”的一天。

记得儿子出生时，那种焦灼的心理，就像在开奖前夕让人坐立不安，操心中的什么奖，幻想中奖以后钱怎么花，如何开始新的生活……买彩票的人和生孩子的人，都是这样心存幻想。孩子出生后，心里临摹了千百遍，这孩子将来会是比尔盖次，还是托尔斯泰。孩子长大些，喜欢涂鸦，觉得他将来会是毕加索，喜欢音乐，觉得他俨然是达芬奇。数学成绩好，觉得他是阿基米德。喜欢写作，觉得他就是荷马、但丁、莎士比亚……天天送到补习班，总想教会他十八般武艺，学来学去却只会“打狗棍法”。

有时候，你不知道生孩子好，还是买彩票好。明知道彩票是骗穷人的把戏，穷人却乐此不疲。中奖的机率再低，也揣着薄如蝉翼的希望去“碰瓷”一下，万一这彩票开了自家的，祖坟就冒烟了。孩子多生几个，相当多买几组彩票，中奖的机率就越大。这壶不开那壶开，总有一壶能烧开。当然，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人人以为自己的孩子将来是“比尔盖茨”，无料却是个“洪七公”。

我不喜欢打奖，但不反对人们打奖。越来越严峻的经济形势让大家压力山大。唯有打奖，让他们感觉到人生的旋涡里，还有一根救命稻草。更何况，穷人的生活如同白开水，打奖让人们生活加点盐加点糖，让他们有所寄托，或许还有一丝丝慰藉、一丁点快乐。

说实在话，有时候，生孩子还真不如打彩票。打私彩只要不走火入魔，量力而行，投入有度，偶尔还会中些小奖抚慰一下。孩子的投入有时真是无底深渊，从小时候的补课费、赞助费和将来娶媳妇的彩礼钱，样样都得操心，而且这索命绳一旦套上头，不到双眼一闭双腿一蹬的那一天，根本挣脱不了。

如今，通向社会精英的门阀越来越严，寒子出贵子的门坎越来越高，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你看多少富人的孩子含着金锁匙出生，一出道便是颠峰，路都安排好了，沟都给填平了，九曲十八弯难于上青天的蜀道都给安上电梯，想摔个跤都有人肉垫子候着，打磕睡都会砸在枕头上。底层人的孩子，如何挣扎，也无非就是扫茅厕送外卖修地球的命。生孩子幻想中大奖的机率，如同陨石砸在脑袋上的机会微乎其微，就别想着猫窝里爬出熊猫，鸡巢里飞出凤凰。

唉！一生省吃俭用，买下这几张“彩票”，幻想终有一日仗此过上人上人的生活，也只能是天方夜谭。命运既然垂青于你，何必拐弯抹角。而且，孩子越有出息离你越远，越指望不上，走不远的又是啃老族、窝囊废，也指望不了！属于中大奖的凤毛麟角的孩子又寥若晨星，难道生孩子的意义，就为了几百万之一的中奖概率。

这几天孩子不在家，家里冷清下来。从喧吵到落寞，一下子领悟到佛家入禅的意境，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无羁无绊、无拘无束的洒脱生活……这与热衷于打奖的人如出一辙，有时输得口袋一空后，会突然发现，远离彩票的日子是多么逍遥自在，不必积思处虑为几个阿拉伯数字食寝不安，不必度日如年的等待开奖，更不用一次次的痴心妄想，一次次的铩羽而归，带来精神上的创伤……

有时候，孩子惹我生气了，我也常心底里想，这辈子最傻的事，就是买了这几组“奖码”。还未开奖，就让人体会到“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挫折感。不明白当初为什么要生下他们，总觉得他们是前世的债主，这辈子尾随而来，就是为了追索前世未偿的情缘或债务。

总算明白这对夫妻不愿生孩子的苦衷。人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当“丁克”一族也无可非议。而且，生活压力越来越大，孩子也越生越少，投资孩子和投资彩票，其实大多都是肉包子打狗。尽管如此，还有人热衷打奖，不问世事，或许彩票在，希望就在，就是人生的寄托。

生在一个丢弃信仰的时代，就这样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吧！也许，当我们生活过得一地鸡毛，唯有看见孩子的笑容，那一刻又像看到百万富翁向你招手……于是从一地鸡毛中的生活中，拾起疲倦的身体，抬头处，总有一缕阳光在前头……